至冬在燃烧。
冲天的火焰在夜色中散发出刺眼的红光,如翻滚的巨浪包围了整座城市。不详的血色笼罩在淤青般阴云密布的天空尽头。傲然耸立、直指九霄的战盔式穹顶被浓墨似的烟雾熏黑,不复往日的金碧辉煌。
年轻气傲的愚人众执行官站在箭塔顶端的城垛上,凛若冰霜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漫天的大火在北国的土地上肆意掠夺。冰层瓦解,积雪融化。奔腾的河流被火光染红,流淌着熊熊的火焰。一望无垠的森林中,绿荫蔽日的古树在烈火的焚烧下化作根根焦黑的骨骼。一度繁华喧闹的街道上看不到半个人影,整座城池散发着死亡的气息,宛若一头蛰伏在血光中的巨兽。一栋又一栋高大雄伟,承载着至冬历史与荣光的古老建筑被火舌吞噬,在黢黑的浓烟中扭曲、迸裂,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随之轰然倒塌。
达达利亚沉默地望着狰狞的火焰将爪牙伸向每一个他熟悉且深爱的角落,下颌紧绷,身体因为强烈的情感冲击而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情难自已地攥紧拳头,修剪整齐的指甲隔着手套深深地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燃烧的城市在他暗蓝色的眼底跳动。被恨意填满、干涩发疼的眼眶中逐渐渗出隐秘的水光。一只戴着素面扳指、包裹在黑手套下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紧握的手指一一掰开。
“……钟离先生。”达达利亚转过身来,声音里压抑着风雨来临前的愤怒,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笑容。
“时候不早了,不到冰皇那里去吗?”与达达利亚悲愤难平的反应不同,钟离的神情和语气都一如既往地透着岩石般的镇定与冷静。
“这话应该我问先生才对。”达达利亚膝盖一弯,从矮墙上跳下来,“大敌当前,璃月的岩神离开自己守护的土地千里迢迢地赶到至冬。真的没关系吗?”
“这一战关乎着整个提瓦特大陆的命运。倘若战火能在至冬扑灭,自然是天遂人愿的结果。如若不然,这绵延的火星也绝不能飞溅到璃月的土地之上。”钟离威严肃穆地说道。
“哈哈,不愧是人人敬爱的岩王帝君,凡事都把璃月的利益放在首位。”达达利亚轻笑一声,将目光从钟离身上移到不远处的钟塔上方,“女皇陛下还没有下令,我就只能继续等待。啊……真想快点大战一场。”
“用兵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不可急于一时。”钟离温和地提醒道,“以逸击劳,诱敌深入,方可攻其无备,先发制人。”
“这点道理我当然懂得——雨后是钓鱼的最好时机。”达达利亚短促地喘了口气,“只是,看到挚爱的家乡变成这幅模样,自己却只能站在这里晒太阳,我就忍不住生起气来。”
“晒太阳?”钟离疑惑地扬起眉毛。
“啊,是愚人众内部的说法,先生不必在意。”
钟离微微颔首,用缓慢而沉稳的声音说道:“山河破碎,家园俱毁,激愤乃是人之常情。”
“这样的场景你应该见过无数次吧。”达达利亚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定定地望向钟离,“你当时是什么心情?”
钟离闻言,愣怔了片刻,沉吟许久,面色凝重地开口:“魔神战争期间,璃月百姓深受战乱之苦,我亦有年轻气盛、冲动难忍的时刻。”
“那你是怎么忍住的?”
“我没有忍。”钟离干脆地回答。
“哈哈哈哈哈哈。”达达利亚大笑起来,“想不到钟离先生也有这般莽撞的时刻,真想亲眼见一见啊。”
“与其说是莽撞不如说是无情。”钟离淡淡地说,“恐怕这并非是一段令人愉悦的往事。”
“愉悦也好,血腥也罢。”达达利亚眯起眼睛,露出冷酷、阴郁的神情,“我只想让天理悉数奉还!”
他沉默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话锋一转,故作轻松地说道:“也不知道现在这会儿,冬妮娅他们有没有顺利到达璃月。”
“按照他们出发的时间计算,如果没有遇到逆行的洋流,此时应该已经抵达璃月港附近的海域。”钟离严谨地说。
“你会照顾好他们吧?”达达利亚躬身凑向钟离,“我心系苍生的神明大人。”
“虽然我已退下神位,但护得浮世一隅的愿望依旧。无论寻求庇护的是哪方子民,我都断然不会拒绝。只是……”钟离停住了话头。
“只是什么?”达达利亚问。
“比起神明的庇佑,我想他们更需要的是与你平安重聚。”
“那么先生你呢?”达达利亚与钟离四目相对,灼人的视线仿佛冬夜的晚星一般明亮,“你需要什么?”
钟离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回答:“我希望你得偿所愿。”
达达利亚笑了两声,眼中浮现出一点柔和的色彩:“你知道的,这不是我想听到的答案。”
钟离了然地笑笑,倾身向前,从容地吻上达达利亚的嘴唇。
四片温暖的唇瓣相互依偎,汲取着对方身上熟悉的体温。达达利亚在钟离微启的薄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默不作声地将视线投向未知的远方。
冰与雪的国度在炙热的火焰里灼烧。无数魔兽从世界的裂缝中倾巢而出,黑压压地朝着都城的方向缓缓逼近。
“旅行者应该也在哪里准备放手一搏吧。”达达利亚对着地平线尽头说道。
钟离点了点头:“旅者虽是异世之子,却有一颗悲天悯人、救世济民的正义之心。”
滚滚热浪扑面而来,令人窒息的气味涌入鼻腔。碎屑与残片在火海中上下翻飞。整片夜空下只有烈火燃烧的声音,寂静而又喧嚣。
“就让天理再放肆一会儿吧。钟声响起的时刻,妄图挑战极寒之人就会知道至冬的冰雪可以颠覆一切。”达达利亚无畏地说。火光映照在他饱含信仰的侧脸上。炽红的旗帜在他身后的城墙上随着热焰产生的气流高高扬起。“和我一起见证这伟大的胜利吧,钟离先生。女皇想要的结局,至冬人期盼的未来,定会在今天到来!”
“如此甚好。”钟离低低地应了一声。
达达利亚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钟离指尖的温度沿着手背向上攀升,熨平了年轻人心中的躁动。
他们静静地站在城市上方,默然地等待着命运的号召。无需多余的言语,彼此的存在已将他们的心灵和愿望紧密无缝地联结在一起。
呼啸的北风穿过面目狰狞的火墙,带来新鲜冰冷的空气。沉寂已久的钟楼发出浑厚的鸣响。洪亮、不容撼动的钟声响彻云霄,足以让整片大地为之震颤。
“啊,终于可以好好地享受战斗了!”达达利亚松开钟离的手,活动着筋骨,露出张扬而自信的笑容,“接下来,就是至冬人绝地反击的时刻!”
他面对着钟离,目光深邃地凝视着他。钟离面色冷峻,散发着威严、不可侵犯的气息,望向达达利亚的眼神却如春天融化的雪水一般温柔。达达利亚捧住他的脸,热切地亲吻他的嘴唇。滚烫的鲜血在他的胸腔里沸腾、翻涌、冲撞,沿着成千上万条神经涌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在快速收缩的血管中奔流。
钟离藏着玉珀般的金瞳轻轻地阖上了。他一手抚摸着达达利亚的脸颊,一手环住他的脖子,与他交换着口中的津液。达达利亚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睫毛在火光里如蝴蝶的翅膀一般振颤。他们的唇舌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钟声一下接一下地在漫天大火的雪国上空回荡。达达利亚依依不舍地放开钟离。紧贴的嘴唇缓缓分开。钟离闭着眼睛,轻喘着向后退去。达达利亚却猛地按住他的后脑,再度吻了下去。
仿佛要把这短暂的瞬间铭刻在心里似的,急风暴雨般的吻来得猛烈而疯狂。钟离用力地抓住他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钟离先生……”达达利亚发出一声叹息,握住钟离的手腕,隔着厚实的黑手套,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虔诚的吻,然后果断地推开他,纵身一跃,敏捷地跳到堡垒下方的廊道上。
他站在通向螺旋石梯的拱门前,仰起脖子对钟离大喊:“你可千万不要倒下啊,钟离先生!”
钟离伸出指尖,摸了摸自己余温尚存的嘴唇,淡然一笑:“我不会倒下,你也不可有事。”
“那是当然!这是我和钟离先生的约定,失信的人要接受食岩之罚。我可不想吃‘这种’石头。”达达利亚将两根手指压在嘴唇上,向他抛去一个飞吻,“一会儿见,钟离先生。”
钟离静立在高处,深沉而克制地点了点头:“祝君武运方昌。”
达达利亚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愉快的笑容,轻松地向他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孤傲的身影如同出鞘的白银利刃,闪烁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寒光,消失在城楼的阴影之中。
远方响起刀剑挥舞的声音以及孤注一掷的呐喊。红色的天空降下纯白无暇的雪花。铺天盖地的暴风雪席卷着熊熊燃烧的冻土。
-The End-
- 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