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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严浩翔把那句话问出来之后，我就知道我拒绝不了他。或许他也是有点笃定我一定会答应的成分在的，不然不会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我。软肋被对方知晓并且熟练拿捏的感觉蛮烦的，参杂着一点逃不开的感觉，好像这三年多的逃避在那一瞬间就土崩瓦解了。

虽说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去乐队的活动中，但架子鼓好歹我从小学到大，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忘，颇有点余情未了的意味。余情未了，有时候我还蛮讨厌这四个字的，显得人太优柔寡断。严浩翔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入梦了，算好事，在重逢的那晚我又梦到他，在天空中展翅而飞的鸽子掀起一段荒诞的无厘头的梦境。梦中的我们站在嘉陵江边，江面泛着玻璃似得水光，折射到严浩翔的眼睛里，连带着他的眼神也变得很煽情。等仔细琢磨一阵后，我模模糊糊地看到他双眼里的光不仅是江水，好像还有泪光，像把刀一样横亘在他漆黑的眼珠里，沉默着一言不发，却能轻易击碎我。

“你为什么要跑走，为什么不听我解释?”他问，分明是做错事的人，没有一点做错事的态度，反倒有种恃宠而骄转来质问我的语气，带着点委屈。天晓得我多见不得他难过，我想张嘴，想说点什么于事无补的话，嗓子像是被一双手扼住了一样，干涩的、灼烧的疼，发不出来声;我想向前一步拉住他，但我的双腿灌了水泥似的沉重，迈不开、走不动，十分之狼狈。严浩翔在我小丑一样的自我挣扎里一步步后退，他身后的黑夜是一张网，他越退越后，越走越远。解脱似的，我终于可以挣脱开脚上的禁锢，被埋在心底的思绪随之破土而出。“严浩翔!”我喊他，声音划破了江水翻滚，一点浪被掀起来，我的影子在朝他的影子跑去，即将要抓住他的指尖。最后他隐没在黑夜里，我只能看到他翻飞的衣角以及感受到我顿然停止的脚步，如同偶像剧里最常上演的烂俗剧情，我没抓住他。下一秒，我们再次错开。

梦醒之时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两点，大汗淋漓和急促的呼吸告诉我这段时间睡得不太好。自那晚之后，我和严浩翔又重新加上了微信。当严浩翔扫我的二维码时，他嘴角没法藏起的笑似乎在笑我当初的小孩子脾气那么幼稚，到这步田地还要再折腾一遭。

“手机给我。”

“怎么了?”我虽疑惑，但素来都是对他的话言听计从的，乖乖把手机递了过去。严浩翔低头捣鼓了一下，像是在敲字，末了还我，朝我眨了眨眼便重新回了包厢，说是要给马嘉祺他们敬酒。

低头一看，严浩翔在我的手机上给自己打了备注，赫然两个字跃入眼中:小羊。

在我曾经以为我和严浩翔是相濡以沫的那段时间，和他一起去看了一场周杰伦开在重庆的演唱会。我们都是重庆人，北上到了首都读书，多少会有点家乡情结，当从网络上偶然知晓周杰伦要在重庆开演唱会的时候，严浩翔眼睛放光地跟我提起一嘴，被我记在了心上。周杰伦的票难抢，省吃俭用一个月才熬满了买票的预算,在售票的晚上蹲在电脑前看着网站上的发售倒计时，从三数到二，再到一，最后是零，用当时十八年的人生经历保证，抢大学公开课的时候我都没有这么心急如焚，生怕下一秒就要错失良机。当我把付款成功的截图摆到严浩翔面前的时候，他先是震惊两秒，然后就是欣喜,旋即三两下手臂就挂在我脖子上说,耀文，你真的好厉害啊!

瞒了乐队所有人、假借家里有事的理由跟辅导员请假是我干过不算出格但十分刺激的一件事情。严浩翔在身旁一同蜗居在回到重庆的火车，桌板上摆着还冒热气吃了一半的红烧牛肉面，他的脑袋一点一点,估计是困了在打盹。也难怪,他向来都是想磨蹭就磨蹭的，连上课不想去了都会直接撒谎说身体不舒服请假的人，为了一场演唱会特地起了个大早，甚至先行一步在早上八点的校门口等我。我知晓他爱丢三落四的陋习，临行前特地检查了他随行背的小包:充电宝、充电线、身份证、火车票…还有好几包不同口味的小熊软糖。

我捏着包装袋的一角拎出来，用很无奈的眼神叹他小孩口味，严洁翔大咧咧一把勾过我脖子，说走啦走啦。他脑袋一晃一晃的，我就偏过头看他睡得迷迷糊糊不知天南地北,又觉得这副模样十分好笑,垂着头打盹醒来就会脖子疼，正准备将严浩翔的脑袋扶到椅背时,他头一歪，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火车、方便面、嘈杂的人声，这一切元素组合起来和浪漫心动实在是不搭边，但就是那一刻，我连呼吸都放轻，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就吵醒他。严浩翔靠在我的肩膀上睡得平稳，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带着我心跳都乱拍。

票买的是内场，优势就是视野十分好。周杰伦从《告白气球》唱到《说了再见》，唱《说了再见》的时候严浩翔扔了荧光棒探身过来捂我耳朵，周围都是粉丝的跟唱声，我扯着嗓子喊:“小羊,你干嘛啊?”，严浩翔也扯着嗓子回我:“刘耀文，我们两个不是来听苦情歌的啊!”。灯光太昏暗了，我只能借助周围人手中挥舞的五颜六色的荧光棒分辨严浩翔的五官，他的双眼殷切地看着我,掺点半真半假的神色。与此同时他放下手，因为另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我听出来是《可爱女人》。太煽情了，受不了--我是说在这样的前奏中对视的场景，鼓点就像心跳，一下一下捶得地面都在震。严浩翔看我把外套脱了下来，挑着眉毛疑惑问我干嘛，不冷吗?下一秒我把外套罩在我们两个头上，歌声隔着一层衣服，模糊又清晰地传过来，他们在唱:拆开，我的心给你看，满满的都是爱。

这次我没有犹豫，在外套落到发顶的那一刻凑过去吻住了他。

严浩翔愣住了，揪着我胸前的衣服扯出了好几个褶皱，然后就是闭上眼睛，睫毛在颤，像蝴蝶的翅膀。我猜那一刻他也是心跳如雷的，因为靠得很近，近到彼此的呼吸在那瞬间都同频。一曲完了，大家都在鼓掌，我自作多情地想，这是在为爱情喝彩。

凌晨转醒过来的后遗症就是头有点疼，想着可能也睡不着，干脆起来替客户修图。大学毕业后我就尝试自主创业，由于主修的是摄影，就自己开了家摄影工作室。刚开始发展的时候亏本是常有的事，到后期便有了起色愈加转好，现在好歹还能养活自己。结束一小段工作后再抬头就是凌晨五点了，耳机刚好放到周杰伦，随手朝朋友圈分享了首《大笨钟》。谁知道下一秒一个电话就打过来，备注显示小羊。

我不敢怠慢，也没多加思考为什么严浩翔这么晚还没睡，缓神两秒便接起，手心攥出了汗。时至今日，面对严浩翔的一举一动我还是会像情窦初开的小男生一样生怕说一句话就是错，通话时长在沉默中过了三十秒后严浩翔才开口，“刘耀文，你就打算现在这样和我沉默到天亮啊?”

“不是你打电话给我的吗?”

“喔--我以为是你想我。”

“…什么?”

“你分享的那首歌，不是吗?”

“……”

“再不打给你你就不追回我。

“……我随手的，你别多想。”

“刘耀文，要什么嘴硬?”

匆忙撂了电话我才发现刚才自己连说话都说不清楚，就好像被分割成了两个人，嘴巴急着想两情，心里却满是想两情。

乐队里的兄弟们约了时间暂时放下工作留在北京排练演出，说实话我有点贪恋，因为很久都没感受过这种大家为了一个目标而聚集在一起的归属感了。这几天严浩翔却一直缺席排练，他没和我说,我也没主动去问。弯弯绕绕的事情总是会勾起关于以前的回忆，其实严浩翔除了某些事情外，他并不是对我多不好，只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总是会心里泛涩。我早就不介意了，就是梗得慌。

三年前我与严浩翔最后一次见面，也是所有人都不知道，像极了那次我和他瞒过所有人去看演唱会。严浩翔和我面对着站在冷风里，具体交谈内容我已遗忘，过了太久，但他的表情很淡，皱着眉看我的时候充满了不解和疑惑，我把两张票甩在地上，声音有点哽咽: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小羊。本来攒了钱想再带你看一次周杰伦,但现在看来你不需要了，你就把它扔了，当作我们没过这段。

我和严浩翔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私奔去看演唱会，也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脱离轨道般地分道扬镳，不过短短两年半载,把我的所有精力都抽走，徒留我一个空荡荡的躯壳。不知道严浩翔是怎样想的，但我是难过的，却不愿意哭给他看一滴眼泪，这太丢脸,我不情愿。

张真源的电话打过来，他的语气火急火燎，“耀文，浩翔在第一医院，他家里出事了。”

我不出意料又悲哀地发现，我还是爱他，就像此刻立马挂了电话朝如今我所处便利店不远处的第一医院跑去，奋不顾身地奔赴而去。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明白我都会朝他跑过去，就像要看看演唱会那次跑向他在校门口等待我的身影，一如既往。我23岁了,还是有点英雄主义，也许他并不需要，但我不愿意浪费可以提早到达他身边的半秒，我要去救我的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