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的朔风掠过北疆无垠草甸,卷动将军大帐外猎猎翻飞的苍鹰战旗。帐内炉火融融,暖光漫过案几,将萨吾烈泰疲惫的轮廓投在毡壁之上。
这几日,他身上的异样愈发明显。
往日纵马驰骋百里,气不喘心不慌,挽起硬弓如臂使指,哪怕是寒冬霜雪之中,亦可凭一己之力镇住部族动乱。可如今不过是寻常巡营,便会觉丹田一阵阵空茫乏力,手臂隐隐发酸,就连沙场淬炼出的敏锐直觉,也在缓缓钝化。
他依旧没有疑心那扎。
那扎是草原上长大的女子,眉眼明媚,一身塞外风骨,自战乱之中被他救下,便一路追随,伴他驻守苦寒边关。旁人都说,将军得此红颜,是平生幸事。萨吾烈泰也始终以为,这是命运赠予他的温柔慰藉。
他见过太多沙场生死,见过朝堂的尔虞我诈,看透敌部的假意归降,唯独面对那扎,他卸下了所有的戒备。他将心底最柔软的一块,尽数交付给这个日日伴在身侧的人。
帐帘轻轻晃动,那扎捧着一碗温热的奶羹缓步走入。她一身素色毡裙,长发松松挽起,鬓边别着一枚小小的银饰,是萨吾烈泰从前征战缴获,亲手赠予她的信物。
“将军,今日巡营辛苦,趁热喝些奶羹补补身子。”
她的声音清润柔和,带着草原儿女独有的坦荡,笑意落在眼底,看起来真挚无伪。她将瓷碗递到萨吾烈泰手中,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手背,动作自然亲昵。
萨吾烈泰接过碗,热气氤氲扑在脸上,驱散了一身夜寒。他低头抿了一口,奶香醇厚,尝不出半分异样。
“北疆大局已定,漠北各部已然臣服,再过些时日,我便上书朝廷,请求削减兵权。”萨吾烈泰望着帐外沉沉夜色,语气满是释然,“我半生戎马,守的是家国百姓。待兵权交卸,我便不再困于军营,陪你游走草原,看遍长河落日,不再受烽烟所扰。”
他心中满是对往后岁月的憧憬,满心以为,历经千难万险,终能换来安稳相守。
那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冽。
她缓缓坐到他身侧,伸手轻轻抚过他肩头的旧伤疤,那是当年抵御漠北铁骑时,被弯刀劈出的伤痕。指尖触碰到坚硬的伤疤,她的动作温柔,可心底翻涌的,却是血海深仇。
世人只知萨吾烈泰是镇守北疆的盖世英雄,却不知多年之前,她的部族本是草原上安分守己的部落,只因被朝中权臣构陷,扣上谋逆的罪名。朝廷下旨清剿,萨吾烈泰奉旨领兵出征,铁骑踏破部族的毡帐,父兄战死,族人流离,她沦为孤儿,在战乱之中苟活。
她不是被他救下的柔弱女子。
是她刻意伪装,步步谋划,借战乱的机会来到他的身边。她隐忍蛰伏,耗费数年光阴,以深情为铠甲,以陪伴为伪装,一点点靠近这位北疆神将。
她手中这碗奶羹,混着北疆荒原特有的缓筋秘药。无色无味,不会立刻夺人性命,只会日复一日,悄无声息消磨他的内力,瓦解他的体魄,磨灭他战场上那一身所向披靡的本领。
她不要他战死沙场,不要他朝堂被斩。
那样的结局太过痛快,不足以消解她心中的恨。
她要亲手碾碎他引以为傲的一切。要让这位百战不败的雄鹰,失去力量,失去兵权,失去万民敬仰的声望,最后落得众叛亲离。让他亲身体会,什么叫家破人亡,什么叫万般希望尽数成空。
“将军这般想,我自然欢喜。”那扎抬眸,眼底盛满温柔,仿佛真的在期盼往后的岁月,“只是将军一身伤病,万万不可太过操劳。往后我日日为你备下羹汤,好好调养你的身子。”
萨吾烈泰全然没有察觉这温情之下暗藏的利刃。他伸手,握住那扎的手掌,掌心温热,心中暖意涌动。
“这些年,苦了你跟着我守这苦寒边塞。”他低声叹道,“往后,我定不会再让你受半分苦楚。”
那扎唇角扬起浅浅笑意,可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
帐外风声呜咽,草原的黑夜无边无际。
日子一天天流逝,边境表面一派太平,各部牧民安居乐业,牧歌在草原上悠悠回荡。可将军帐内,一场无声的浩劫正在悄然上演。
萨吾烈泰的身体一日弱过一日。
操练之时,他拉满硬弓,手臂竟会止不住颤抖;策马奔袭,不过数里便气喘吁吁;往日能一眼看破敌人埋伏的敏锐感知,也变得迟钝。麾下副将与亲兵看在眼里,心中忧虑万分,纷纷劝谏将军好生静养,切莫强撑。
有人私下议论,将军是连年征战落下的旧疾,是沙场风霜留下的后遗症。没有人会怀疑朝夕相伴的那扎。
那扎将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她日日照料他的饮食起居,汤药羹汤皆由她亲手调制,对外处处流露担忧,常常在帐外暗自垂泪,一副忧心爱人身体的模样。
萨吾烈泰依旧赤诚坦荡,他把身体衰败归为岁月与旧伤,对那扎依旧毫无保留。他照旧写下奏折,向朝廷请求自削兵权,字里行间满是忠君报国的赤诚。
可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京城,朝中权臣早已和那扎暗中互通消息。
他的奏折刚刚送出边关,便被权臣截下。朝堂之上,流言悄然蔓延。有人散播消息,说镇北将军身体衰败,已然无力镇守北疆,恐难以担起边防重任。流言如同野草,在朝野之间疯长。
外有朝堂的暗流涌动,内有枕边的毒药蚕食。
他曾经可以抵御千军万马,可以化解朝堂重重诡计,可如今,他所有的防备,都对着外面的敌人,却将软肋完完全全暴露在了最亲近之人面前。
一日黄昏,残阳染红茫茫草原。
萨吾烈泰坐在帐外的毡台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牧群,只觉浑身乏力。晚风拂过,他下意识想要握紧腰间长刀,可手臂却提不起往日的力气。
那扎缓步走到他身旁,递来一件狐裘披风,替他披在肩头。
“夕阳真美。”那扎轻声说道,目光望向远方落日,语气平淡。
萨吾烈泰微微颔首,心中仍存期许:“待风波平息,我们便去看草原的落日。”
那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侧。
落日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一幅岁月静好的模样。可只有那扎心里清楚,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已经彻底收拢。
雄鹰纵然翱翔万里长空,能够冲破漫天风雪,能够击退万千敌寇,却终究躲不开温柔织就的罗网。
他守得住万里山河,护得住万千百姓,却守不住自己的赤诚,躲不开枕边人布下的宿命劫局。
七绝·苍原落翼
百战横戈镇大荒,丹心一片护边疆。
谁知软帐藏寒刃,雄鹰折翼落斜阳。
【用典释义】前两句写萨吾烈泰戍守北疆、战功赫赫的一生;后两句写他纵有盖世勇武,却败于枕边伪装的柔情,壮志落空,英雄折翼,暗喻接下来他将面临兵权被夺、信仰崩塌的悲剧命运。1
蹲蹲后续,快更快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