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云:
残寨风烟逐路遥,
长原暮色锁寥萧。
众口铄金侵玉骨,
含沙射影伺昏宵。
樊笼久困青云志,
霜雪难磨傲骨昭。
人间爱恨皆尘劫,
静待天开万里朝。
话说伊犁河谷那一点星火熄灭之后,旷野陷入浓稠如墨的黑暗,仿佛方才的微光只是寒霜催生的一场幻觉。可莎吾烈泰已经警觉起来,刚才眼底的那一点温柔已经褪去。
他没有立刻示警,只是微微侧过头,嘴唇贴近娜扎耳边,气息压得极低,混着呼啸穿过草甸的夜风。
“千万不要声张。信号已经发出,看样子他们马上就要动手了。”
娜扎肩头微微一震,脖颈旧伤扯出一阵疼痛,她咬紧下唇,强压刺痛,目光依旧钉在西边起伏的荒草坡上。月光洒在无边的草原上,泛着一片清冷的银辉,草丛深处无数黑影正借着地势缓缓靠拢。
“任由他们靠近?一旦冲到囚车边上,局面便难控制了。”她低声说道。
莎吾烈泰放下手,攥紧掌心那枚冰凉的黑漆木牌,指节微微泛白。
“现在喊杀,藏在四周的零散残匪,转头便会四散,钻进深山。今日拿住几个领头,余下的祸根依旧埋在草原深处,那往后牧民便会陷入惶恐之中,草原便永无宁日。所以,今天必须一网打尽。”
娜扎转头望向他清峻的侧脸,月色把他的轮廓嵌上一层冷白的银边。刹那间她读懂了萨吾烈泰的计划,可心底又生出恻隐。这场引蛇出洞的计策,岂不是让营地里所有的人,都成了棋局上的棋子,无辜之人难免被风波裹挟啊。
“那营中的人……”
“我已吩咐大队长詹无懈,布下伏兵。帐旁、草沟、栅栏后面,全都藏好了人。只是外人不知情而已,他们是要经受一场惊吓的。”莎吾烈泰缓缓说道,目光扫过错落排布的一座座毡房。1
这引蛇出洞的计也太绝了吧
帐影中,买买提雅依旧静静立在原处。远远望着月下低语的二人,单薄的身影浸在寒霜月色里,安静得像一株被秋霜打过的茄子。她听得见隐约飘来的几句低语,虽听不全内容,却看得出气氛紧张。心底那一缕绵长寂寥之上,又蒙上一层隐隐的不安。
另一边,牧民毡房前,巴扬琴低沉的弦声戛然而止。
买买提尼的指尖停在琴弦之上。他抬眼望向西边原野,敏锐察觉到草原的风向突然变了,不再是轻柔的呜咽,而是裹挟着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帐内的莎吾烈娜,也听见琴声骤停,不由得微微倾身,贴着毡布向外张望,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上。
暗处立柱旁边的李健康,嘴角扯出一道鬼魅笑意。他清清楚楚看见了西坡缓缓移动的黑影,心里暗暗盘算着。
来了。
这正是他期盼的时刻。
只要劫囚行动开始,营地必然乱作一团。他只需趁乱散播几句闲话,说娜扎暗中勾连残匪,放马木的旧部闯营地,便可毁坏她一身清誉。莎吾烈泰纵然百般呵护Q,在众口悠悠之下,也要蒙上嫌疑。一石二鸟,何其绝妙。他往后缩了缩身子,彻底隐进柱子投下的浓重阴影,静静等候大乱开场。
顷刻间,西坡荒草剧烈晃动起来。几十道黑影自白霜覆盖的长草里猛地冲出来,短刀在月色下划出细碎的寒光,一声低沉的呼哨划破长夜,劫囚的序幕拉开了。
“快,动手!”
呼声一落,一群残匪踏着万顷覆霜的草滩,朝着营地正中那辆紧锁的囚车猛扑过来。值守的士兵猛地一惊,立刻握紧手中长枪,大声喝喊,刀枪相撞,骤然刺破寂静的草原。
霎那间,整个伊犁河谷营地沸腾起来。
毡帐内的人纷纷掀帘奔出,牧民们惊呼四散,妇女的惊叫、马匹不安的嘶鸣,混作一团。老莎吾烈焰猛地从帐前爬起,枯瘦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他望着汹涌而来的匪众,一时惊呆在原地不敢发出一声。
莎吾烈泰抬手按住娜扎的臂膀:“站稳,莫慌。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就在那群残匪即将扑到囚车的一刹那!
“举火啊!”
一声洪亮号令自洁白的帐房后面响起。原本看不见的沟坎、毡帐后侧,埋伏的官兵一起现身,火把齐刷刷点燃,一簇簇赤红火光,骤然刺破银白月夜,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把冲进来的残匪团团围困在中央。
那群残匪瞬间僵住了,惊骇无比。他们这才猛然醒悟中了埋伏。
李健康躲在阴影里,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他万万没有料到,莎吾烈泰早有后手,掌控着整个局面。“嗨,这人算不如天算啊。”一股恐慌悄悄爬上心头——方才自己静观其变的心思,会不会早已被这个人看穿了呢?
买买提雅隔着纷乱的人影,遥遥望着站在火光与月色之中的莎吾烈泰。火把映亮了他那从容的眉眼,那一刻,她心里的欢喜,更掺进了一重深深的敬畏。
茫茫草原,夜半霜重,一场蓄谋已久的劫囚风波,就这样撞进了一张早已织好的大网,爱恨情仇,都迷失在跳动的火光之中,草原又迎来新的燥动。1
这埋伏局玩得太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