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照暗流

西北边的落日压着草尖， 伊犁河谷轮罩在一片夕阳中。

整片草原被烧成赤金。远云如烧红的碎铁，沉沉覆在天际。

风变慢了，暖得发黏。却凉在骨头缝里。

剿匪的队伍停留，驻扎在伊犁河谷浅滩，士兵们预备暮营。

水声潺潺，洗着碎石。蹄声零落，渐渐寂灭。白日的喧嚣被暮色收尽，旷野瞬间空阔得令人心慌。

正是这将暗未暗的时刻，最容易藏鬼，也最容易露出秘密。

娜扎翻身下马，落脚。

靴底碾过细沙，沙粒尚留着白日的余温，却抵不住晚风浸袭，一头秀发被风吹散，犹如一面黑色的旗帜。右颈侧的刀伤，经一路颠簸，纱布微微渗出红色的血，细碎的痛感隐隐作祟。

她抬手轻按伤口，抬眼望着苍茫的草原四方。

这伊犁河谷低洼，四面高坡环合。草木深密，层层叠叠，像无数道垂落的帘幕，掩住暗处所有动静。

娜扎是草原的孩子，生性警觉，从鬼门关闯过来，死过一次，便再不信这世间安稳，岁月静好。

“此地有些不对劲呢。”

她 声音不高，清亮利落，带着惯有的泼辣笃定，落地便让人心头一紧。

莎吾烈泰正拴着马，闻言回头，笑意浅浅，语气依旧从容风趣，自带几分消解阴霾的温柔。

“一路上，山路惊魂，娜扎姑娘竟是连这片草地也不敢信了？”1

娜扎侧过身，眼眸中的光，如透视镜，穿过层层草浪，望向无人的伊犁河谷的西北坡。

“不是不信草地啊。是不信太静的人心呢！”

莎吾烈泰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顺着娜扎的目光望去。那伊犁西北坡荒草齐腰，风过草伏，层层起浪，看似寻常旷野，却没有半分鸟兽声响，沉寂得非常不寻常。

莎吾烈泰阅世颇深，瞬间读懂了她的戒备心是不无道理的，于是他语气沉了几分。

“确实太静。静得像有人提前打了埋伏呢。”

两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无需多言，彼此都懂暗处藏着巨大的风波。

就在离他们的 不远处，李健康假装整理那匹枣红色马的缰绳，余光盯着着莎吾烈泰和娜扎，他心里非常嫉妒莎吾烈泰，凭什么娜扎喜欢你而不喜欢我呢？

暮色模糊了视线，却藏不住李健康眼底翻涌的阴埋。方才一路滋生的妒火，经这片刻二人的耳鬓厮磨，他心底彻底燃成了歹毒的念头。

他不敢面对自己求而不得的狼狈，只是偏执地认定，娜扎心向他人，这是莎吾烈泰刻意的攀附，从而使娜扎不给他李健康的面子。

舌根生浪，恶念生根，这家伙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他悄然退至人群后面，拉过两名轻信流言的年轻乡勇，头挨着头，窃窃私语，字字淬毒。

“看见没有呀？那莎吾烈泰和娜扎，二人朝夕相处，私语不断呢，私下里偷情不说。昨夜匪寨被困，他人皆慌乱求生，唯独娜扎从容镇定，想必私下勾结匪众、借故攀附呢。如今仗着剿匪虚名，她更是目中无人了啊。”

流言经不知道内情人的添油加醋，无中生有。短短数语，便将莎吾烈泰救人的义举，描绘成暧昧苟且、投机取巧。

那 年轻乡勇心性单纯，经他这么一挑拨，顿时疑或起来，侧目打量娜扎。

那些细碎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向娜扎聚拢而来，黏腻、龌龊，简直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