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散

话说王大衍背着把破旧的巴扬琴，以乞讨为生。这一日他寻着面包香来到六星街啊，抬头一看，牌匾上用隶书写成的红木牌——阿力克桑德娜面包房，下面还有一行维吾尔族文字。那里面的老板娘三十出头，头上用一块绣花丝巾挽着一头乌黑的秀发，明眸皓齿，上身穿着一件对襟碎花挂，下着一条咖啡色尼绒裙子，腰系一条黑白碎花围裙，风姿绰约，婷婷玉立，那身材增一分显肥，减一分显瘦，鹅蛋脸，白里透红，一弯新月眉，剪秋水似的眼睛，笑迎八方宾客。后人有诗赞曰：

七绝·六星初见

弦声低咽诉飘零，

柳眼初开遇落星。

不负人间风月色，

一逢知己误平生。

阿力克娜扎，六星街望族之女，承俄族温婉、兼西域明艳，自幼长于烟火琴韵之间。眉眼清澈、心性纯良，不沾市井鄙俗，自带通透风骨。她日日守着面包房烟火，闻麦香、听巷曲，见惯往来商旅、四方行人，心境平和淡然。

时尽中午，窗外春风和煦、苹果花簌簌落肩，一缕沧桑琴音穿风而来，与寻常热闹西域乐曲全然不同。

它不躁、不烈、不欢，带着江南烟雨的一丝温润又有丝路黄沙的几分苍凉，低沉婉转，闻之沁人心脾。

阿力克娜扎听过无数琴声，热烈的、欢快的、悠扬的，却从未听过这般藏满故事的旋律。那琴声里有克制的悲伤、有沉淀的从容、有绝境不改的温柔。她心底骤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无关容貌、无关身份，纯粹是灵魂与灵魂的共振。她明知街边是乞讨游子，世俗身份悬殊、南北山河相隔，可心动从来不由礼教、不由贫富、不由境遇。好奇渐生怜惜，怜惜渐生倾慕，一念贪，万般起。

她推门凝望，青石板上的青年，衣衫染尘、面容清瘦，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忧郁，可抚琴姿态却儒雅端庄、风骨凛然。

看上去落魄而不卑微，清贫而不颓靡。

仅此一眼，娜扎心绪大乱、方寸尽失。

她缓降阶而迎，含笑而立，眸光澄澈、不含半分轻贱怜悯：“听您琴声绝世，声声含思，句句含故事，不知心系何方？归途几许？”

王大衍闻声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温柔眼眸。

王大衍心里一阵悸动：

流浪多日，世人对他，或同情、或漠视、或鄙夷，从未有人这般探视他，似乎听懂他巴扬琴的背后辛酸。这姑娘眉眼干净、笑意温柔，不看他衣衫褴褛，只听他心底琴音。那一刻，他积压多日的狼狈、自卑、荒芜、孤独，尽数被这温柔的一瞥抚平。他多么不想再漂泊他乡，望断归鸿，此刻多么希望永久停靠在这温柔巷湾里，守着这一双眼眸，度此余生。

王大衍苦笑着轻声叹息：“落魄游子，三餐难求，何敢有盼？只为糊口，贪恋贵店列巴鲜香罢了。”

娜扎浅笑嫣然，递出刚出炉的温热大列巴，暖意融融：“饱腹易事，音律难得。君可再弹一曲？我想听《广陵散》。”

一语惊雷，震彻心神。

王大衍骤然僵立，满心震撼。

《广陵散》，嵇康绝唱，魏晋风骨，刑场一曲、千古失传，乃是史册定论、世人共识。千年以来，只闻其名、不见其曲，一介西域街巷少女，竟张口点此绝世古曲。

王大衍内心震撼：想我这半生读书、半生漂泊，他自认阅尽典籍、略通音律，看透人间沧桑，却从未想过失传千年的广陵绝响，会在这偏远的伊犁小巷、市井人家会识得此曲。此刻，他忽然明白，眼前女子绝非寻常乡野村姑，也许她身怀秘韵、胸藏千古。绝境逢知音，天涯遇故人，让他荒芜的心地，瞬间繁花似锦。

王大衍惊问：“此曲晋后绝迹，世间无谱，姑娘何知？”

娜扎缓缓道出千年秘史：“昔年嵇康遇害，刑场抚琴、曲终绝响。洛阳一位少年乐师，天赋异禀、入耳成诵，凭惊人记忆全曲默存。为避朝堂株连之祸，连夜策马西奔，七日七夜、风餐露宿，横穿戈壁、远遁伊犁。那少年身无分文，无以抵房租，遂将默写全本《广陵散》赠予六星街初代客栈店主，以曲抵债、留传西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