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昌归

胸口的灼痛还未散尽，苏昌河猛地从竹榻上弹坐而起，冷汗浸透了月白里衣。

窗外是苏家老宅的庭院，竹影摇碎月光，墙角的桂花树下，放着两个尚未开封的纸包——那是他十五岁时最爱的桂花糕，甜而不腻，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气息。

他颤抖着抚上心口，没有贯穿的剑伤，没有冰冷的血痂，只有少年人温热的肌肤。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青涩的脸，眉眼桀骜，却还未染上后来的阴鸷与偏执。

“昌河，你醒了？”

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苏昌河抬头，撞进一双沉静如潭的眼眸。

苏暮雨身着墨色劲装，腰间佩剑“听雨”泛着冷光，发间还沾着夜露，显然是刚练剑回来。他比记忆中年轻了五岁，眉眼干净，没有暗河权力斗争留下的疲惫与疏离。

前世的画面骤然涌入脑海：鬼哭渊的大雪，听雨剑刺穿胸膛的剧痛，苏暮雨眼底破碎的痛楚，还有自己临死前那句怨毒的“我恨你”。

暗河三大家族的倾轧，大家长的操控，影宗的威逼，最终让他们兄弟反目成仇。他一心夺权，想要证明自己不比苏暮雨差，却一步步踏入深渊，不仅毁了自己，也毁了那个始终默默守护他的兄长。

“暮雨……”苏昌河声音哽咽，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这三个字。

苏暮雨走上前，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做噩梦了？”他的指尖微凉，带着练剑后的寒气，却在触碰到苏昌河额头时，刻意放轻了力道。

前世，他从未这般亲近过苏暮雨。苏暮雨总是沉默寡言，习惯用行动表达关心，而他被野心蒙蔽，只当那是理所当然的纵容，甚至觉得是苏暮雨看不起他。

“我没事。”苏昌河接过帕子，擦去额角的冷汗，目光落在苏暮雨腰间的听雨剑上。这把剑，前世刺穿了他的心脏，也斩断了他们二十余年的兄弟情。

“今夜不必练阎魔掌了。”苏暮雨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转身走向门口，“大家长刚传来消息，明日让我们一同护送谢家商队前往金陵，路上有你想学的诡道机关术，正好历练。”

苏昌河瞳孔骤缩。

他记得这件事。前世，他为了在大家长面前表现，私自脱离队伍，试图独自解决埋伏的唐门杀手，结果中了陷阱，险些丧命。是苏暮雨弃了商队，连夜赶回来救他，却因此被大家长责罚，断了一根手指。

那是他们兄弟关系裂痕的开始。他非但没有感激，反而觉得苏暮雨是故意让他难堪。

“我不去。”苏昌河脱口而出。

苏暮雨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疑惑：“你不是一直想……”

“我不想争了。”苏昌河打断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暮雨，暗河的权力，苏家的家主之位，我都不要了。”

他起身走到苏暮雨面前，主动握住他的手。苏暮雨的手很凉，指节因为常年练剑而布满薄茧，却异常沉稳。

“前世……”苏昌河顿了顿，终究没敢说出重生的秘密，只化作一声叹息，“我见过太多杀戮与背叛，太累了。我只想和你守着苏家老宅，吃桂花糕，练剑看书，好不好？”

苏暮雨的身体微微一僵，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复杂的情绪取代。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苏昌河以为他会拒绝，才缓缓开口：“好。”

一个字，轻得像月光，却重重砸在苏昌河心上。

前世，他用尽手段想要得到苏暮雨的认可，却从未想过，原来只要他回头，苏暮雨一直都在原地等他。

当晚，苏暮雨真的去回了大家长的命令，以“昌河身体不适”为由，推掉了金陵之行。回来时，他带回了一坛陈年黄酒，还有两碟热气腾腾的桂花糕。

“尝尝？”苏暮雨将桂花糕推到苏昌河面前，自己则倒了两杯酒，“这是父亲留下的酒，一直没舍得喝。”

苏昌河拿起一块桂花糕，入口的甜意漫进心底，带着久违的温暖。他记得小时候，父亲还在时，每逢中秋，总会买两碟桂花糕，让他们兄弟二人分着吃。后来父亲死于暗河内斗，桂花糕就成了他们之间最隐晦的念想。

“暮雨，对不起。”苏昌河放下糕点，端起酒杯，“以前是我太偏执，总想着证明自己，却忽略了身边最重要的人。”

苏暮雨看着他，眼底的沉静终于泛起涟漪，他举起酒杯，与苏昌河轻轻一碰：“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醇厚的回甘，像他们兄弟的情谊，历经磨难，终究寻回了最初的模样。

夜深人静，苏昌河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轻微剑鸣——苏暮雨还在练剑，只是那剑声不再带着压抑的沉重，多了几分释然。

他知道，重生只是开始。暗河的漩涡从未停止转动，大家长的野心，影宗的威胁，三大家族的纷争，都还在等着他们。但这一次，他不会再让苏暮雨独自背负一切。

他会用自己的阎魔掌，护住苏暮雨；用自己的智谋，为苏家谋一条生路。他要让暗河知道，苏家的兄弟，从来不是彼此的敌人，而是最坚实的依靠。

窗外的月光渐渐明亮，桂花飘落，香气氤氲。苏昌河闭上眼，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原来这样的生活也有别样的一番滋味，当两人重新遇到时，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