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

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千钧巨石。我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视野模糊晃动，人影幢幢。头顶是冬日里灰蒙蒙的、毫无暖意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尸布。意识依旧在冰冷的深渊边缘沉浮，岸上的喧嚣，那些惊呼、奔走、议论……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遥远而不真切。身体已经感觉不到冷，只剩下一种彻底的、空茫的麻木。

也好。这样也好。

意识再次沉入无边的黑暗。这一次，是彻底的沉没。

沈府后园，寒鉴湖畔，此刻已成了一片混乱的泥泞之地。破碎的冰凌散落四周，在冬日的天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寒芒。家丁仆役们围拢着，脸上混杂着恐惧、震惊和茫然，目光都聚焦在湖边那具被捞起的、裹在刺目猩红中的躯体上。

沈清梧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湿透的嫁衣紧裹着她单薄的身体，红得惊心动魄，像一滩泼洒在雪地上的鲜血，浓烈得令人窒息。那鲜艳到诡异的红，衬得她浸泡过的脸庞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白，嘴唇是毫无生气的乌紫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颈侧，如同缠绕的水草。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冰封的玉雕，唯有身下不断洇开的、混着泥污的冰水，证明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打捞。

空气死寂了一瞬，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风掠过枯枝的呜咽。

突然，一阵急促而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猛地撕裂了这凝重的死寂！

“让开！都给我滚开！”

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咆哮，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发出的哀嚎，裹挟着令人心悸的疯狂，狠狠砸了过来！

人群如同被利斧劈开的潮水，惊惶地向两侧分开。一道玄色的身影带着一股狂暴的飓风，猛地冲到了湖岸边！

是谢凛。

他身上的大红喜服早已不见，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玄色中衣，衣襟散乱，沾满了泥污。他像是从某个极其混乱的场面中狂奔而来，发髻完全散开，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被风吹得狂舞。那张往日清俊如玉、此刻却扭曲得不成样子的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泪痕和汗水，双眼赤红如血，里面燃烧着一种足以焚毁一切的、彻底的疯狂！

他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死死钉在地上那身猩红的嫁衣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谢凛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万钧的雷霆狠狠劈中！挺拔的身形猛地一晃，踉跄着向前扑倒，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泥泞里！他跪在那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着沈清梧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瞳孔急剧地收缩、扩散，里面翻涌着滔天的巨浪——是难以置信？是毁灭性的剧痛？还是……一种足以吞噬灵魂的、无边无际的绝望？

“嗬……嗬嗬……”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从他剧烈起伏的胸腔里挤压出来，如同破旧风箱的悲鸣。

下一秒，他的目光骤然下移，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定在了沈清梧那只紧握成拳、僵硬垂落的手上。

一点温润的、染着暗红血迹的玉色，从她冰冷僵硬的指缝间露了出来！

谢凛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几乎是扑爬过去。他伸出剧烈颤抖的手，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恐怖的精准，猛地、死死地攥住了沈清梧那只冰冷的手腕！他的力道如此之大，仿佛要将那纤细的腕骨捏碎！

他粗暴地、一根根掰开她僵硬冰冷的手指。

一枚染血的碎玉簪，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那正是他亲手所雕、凤凰衔珠的玉簪！只是此刻，那温润的玉身从中断裂，簪头那只展翅欲飞的凤凰连同口中的明珠，赫然只剩下一半！断裂处参差不齐，染着暗红的、已经半凝固的血迹，与洁白的玉质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那断裂的凤凰，像是被硬生生折断了翅膀，明珠也蒙上了血污，曾经的华美与洁净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惨烈的破碎。

谢凛死死地盯着掌心中那半截染血的碎玉簪，如同盯着世间最恐怖的景象。他整个人剧烈地痉挛起来，赤红的双眼里，最后一丝理智的光芒彻底崩碎！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撕心裂肺的惨嚎猛地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声音蕴含着无边无际的剧痛和彻底的疯狂，如同地狱深处刮出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寒鉴湖畔，震得所有人心胆俱裂！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两颗烧红的炭，带着择人而噬的疯狂，死死地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仆役！目光最终，如同淬毒的利箭，猛地钉在了跪在一旁、吓得浑身筛糠的春桃身上！

“退婚书呢？！”谢凛嘶吼着，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和疯狂而完全扭曲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淋淋的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我明明给了她退婚书！就在那支簪子的盒子里！我亲手放进去的！她为什么没看到？！为什么？！”

他如同疯魔的凶兽，猛地攥紧那半截染血的碎玉簪，锋利的断口瞬间刺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汩汩涌出，顺着簪身流淌，与他掌心里沈清梧的血迹混在一处，再也分不清彼此。他浑然不觉，只是将那碎玉死死地按在自己疯狂起伏的胸口，仿佛要将它重新按回自己的心脏！

“退婚书呢？！说话啊！你们告诉我！那封退婚书呢？！”

凄厉的质问声在冰冷的湖面上空疯狂回荡，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永远得不到答案的悲鸣。寒风卷起地上破碎的冰屑，打着旋，呜咽着掠过那身猩红的嫁衣，掠过谢凛披散的、沾满泪水泥污的黑发，最终消散在灰蒙蒙的、毫无暖意的冬日苍穹之下。

寒鉴湖墨色的冰面上，残留着被砸开的大洞，幽深的湖水在底下无声涌动，倒映着岸边这惨烈的一幕，像一个巨大而冰冷的、永恒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