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少年被仔细清理过、却依旧失去了所有血色的侧脸。额角一道狰狞的缝合伤口破坏了完美的轮廓，紧闭的双眼下是浓重的青影，薄薄的嘴唇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灰白。曾经那样鲜活、带着痞笑或专注神情的脸，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寂。

林晚的目光凝固了。她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身体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视线瞬间模糊，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才没有让那撕心裂肺的悲鸣冲破喉咙。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身上那件同样被清理过、却依旧能看出破损和深深浸染痕迹的校服上。那熟悉的蓝白色，此刻被大片大片凝固的、深褐近黑的污迹所覆盖。那污迹的形状……像一朵巨大而狰狞的、开败在雪地上的花。

视线被泪水彻底模糊，只剩下那片刺目的深褐。她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几乎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冰冷的手指摸索着，终于触碰到校服下摆一个同样被血浸透的衣角。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痉挛般地攥住了那一小片染血的布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冰冷的触感透过湿透的布料传递到指尖，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的皮肤。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攥得指节发白、染着他血迹的手，看着他那张安详得如同沉睡、却再也无法醒来的脸。

“你……”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破碎不堪，“……说话……不算话……”

声音低哑、微弱，却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这片死寂的冰冷空间里。每一个音节都饱含着被彻底碾碎的信任和无尽的控诉。攥着衣角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地颤抖着，指关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太平间里令人窒息的死寂。一个穿着淡蓝色护士服的年轻护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她的脚步放得很轻，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混杂着同情和疲惫的神情。

护士的目光在林晚身上停留了片刻，那蜷缩在床前、死死攥着染血衣角的单薄身影，像一尊被悲伤凝固的雕像。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林晚身边，动作尽量轻柔地将那个文件袋递到她面前。

“林晚同学？”护士的声音刻意放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这是……你一周前那次晕倒入院时，最终出来的几项重要检查报告。当时……医生还没来得及给你详细解释。”

护士的话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传来，模糊不清。林晚空洞的目光缓缓从江屿毫无生气的脸上移开，机械地、迟钝地落在那只递到眼前的牛皮纸袋上。她的思维仿佛被冻僵了，无法理解护士话语里的含义，也无法对这个陌生的物品做出反应。

护士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又轻轻叹了口气，主动抽出了文件袋里最上面的几张纸。她伸出手，将其中一张报告单翻到正面，特意将印着诊断结论和日期的那一部分，清晰无误地呈现在林晚失焦的视线下方。

惨白的灯光下，打印的黑色铅字冰冷而刺眼：

姓名：林晚

诊断结论：

1. 颅内占位性病变（恶性胶质瘤可能性大）

2. 病灶已广泛浸润脑实质及脑膜，伴局部出血

3. 病情进展迅速，预后极差

报告日期：XXXX年X月X日**

林晚的视线凝固在那行日期上。

那个日期……清晰无比。

正是她晕倒在模拟考场，嘴角溢血，被江屿当众抱起，冲向医务室的那一天。

那个充满粉笔灰味、汗水味和血腥味的午后。那个他抱着她，声音发颤地说“别怕，我陪你等救护车”的午后。

原来在那一天……在她以为自己只是压力过大、头痛难忍的时候……在她以为他们还有漫长未来可以期待的时候……

癌细胞，早已像最恶毒的藤蔓，悄无声息地在她的大脑里疯狂蔓延，开出了死亡的花。

太平间冰冷的空气瞬间凝固成了实体，像无数根冰锥，狠狠刺穿林晚的肺腑。她攥着那片染血校服衣角的手，猛地一松，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诊断报告，从她失去知觉的指尖悄然滑落。

纸张打着旋儿，无声地飘落在冰冷、光洁的地面上，正好覆盖在江屿垂落在床边那只同样冰冷的手的旁边。

惨白的灯光下，诊断书上冰冷的铅字，和少年灰白沉寂的侧脸，诡异地并置在一起，构成一幅足以冻结灵魂的画面。

林晚的身体晃了晃，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呜咽又像呛咳的怪异声响。她张着嘴，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却再也吸不进一丝空气。眼前那张年轻而惨白的脸，和诊断书上那个宣判她死刑的日期，在她剧烈晃动的视野里疯狂地旋转、重叠、撕裂……

原来……

在那一天，在那个喧嚣的、充满希望的初夏午后。

他们就已经……

一起被判了死刑。

世界在她眼前彻底崩塌，碎裂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永恒的、冰冷的纯白。

第五章（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