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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戟

三两风月

忻州东。

江折戟已将本部三千人马引来忻州,探马早将辽军动向报与江折戟。

陈信之一贯用兵谨慎,不像自己总是兵行险着,却被耶律恒光连败三阵,长子陈昭殉国,次子陈冕负伤,唯有留守天门关的三子陈昕暂时无恙。

自得知陈昭身死以来,江折戟心中五味杂陈,倘自己亲自指挥,蓝靖晏长明就不用苦守代州,陈昭也不会连尸首都未曾夺回来。

退回忻州的耶律恒光也得知了江折戟的动向,江折戟在雁门关外截击了阻卜部人马,缴获的良马也大差不差将启乾营近日损耗的马匹补充回来。而陕西甘凉兴灵等诸路兵马是否会增援河东暂时还没有消息,屯在朔州的兵员就不可妄动了。先前耶律庆曾说已煽动了大白高国的遗民,一旦兴灵空虚,这些党项人将趁势复国。

因此耶律恒光一边苦恼着,一边期待着,几个月前在晋阳一地遭受的耻辱,他将十倍奉还给江折戟。

“太师,南人那边又有密信来报。”耶律恒光正思虑着江折戟的败相,下属便将来自南朝西京的信笺交给他。

“哈哈哈哈,”粗略看过信中内容,耶律恒光放声大笑,“长生天保佑!长生天保佑!”

“江乾小儿,我定要你葬身于河东。”耶律恒光如是想道。

此时的江折戟身披银甲,驻扎于定襄县,从代州赶来的晏长明也着轻甲,守在江折戟身边。

“兄长,耶律恒光素来狡诈,在此地逗留日久,怕是要腹背受敌。”晏长明劝谏道。

“蓝安国已取代州,此地扼忻代之咽喉,我虽得以自保,代州就要受险。”江折戟无奈道。

“依我之见,不如与蓝殿帅合兵一处退回天门,暂待陕西、甘凉、兴灵兵马,再一举吞并忻代、朔州与大同等地。”晏长明仍不放弃。

“连我都归心似箭,巴不得早些回去完婚。三军将士又怎能不思念家眷? 平辽一事,一举而定才是最好。待援军来此固然是万全之策,却非我所愿。”江折戟摇摇头,却被突然来的急报惊得一激。

“陈冕将军被困于滹沱河谷地。”斥候焦急道。

“怎会如此?殿下不是让尚子故传令陈太尉据守天门不许出战吗?”晏长明皱着眉头,同样语气急切。

“是辽人一支人马扮作我军,细作又假传是殿下被困,陈冕这才领兵来救。不想到了彼处那一支被围困的人马反倒戈相向,将他所部人马围困。”斥候向江折戟解释着缘由。

“事不宜迟,我自率一千人马前去,永年,由你率领剩下两千人马,是退入天门还是东去代州,都由你定。”江折戟说完就上马点兵,疾驰而去。

不知江折戟带着这一千人直冲冲插入军阵的时候有没有后悔。

耶律恒光心中暗喜,在忻州城楼上望着冲进己方包围圈的江折戟。

早已深陷重围的陈冕眼见东方一支铁骑杀来,登时信心重燃,正欲领着士卒冲杀过去合流,却辨认出为首银甲持枪的主将是江折戟。

这也宣告着一个事实,一直不曾联络上的江折戟部实际上并没有遭到攻击,反倒是陈冕被细作误导来此,又要江折戟涉险来援。

“直娘贼!”陈冕双臂麻木,拖着卷刃的斩马刀怒骂道。

江折戟拔出截冰剑,与右手铁枪交替配合,所过之处血肉四溅,断肢横飞。

具有绝对人数优势的辽军竟硬生生被江折戟独自杀出了一道缺口,以至于他立马在此,无一人敢前。

陈冕也率着残兵冲到了江折戟跟前。

“殿下,”,陈冕背对着江折戟,提着斩马刀摆着架势,“败局已定,请殿下速回天门关,由臣为殿下断后。”

江折戟刚想出言阻止,却望见从忻州城方向的滚滚烟尘中窜出来一支部队,人马皆披重甲。

“好教殿下知道,待皮室军与眼下的辽人步卒轻骑合流,再想撤就来不及了。”陈冕遥遥一指,语气焦急。

“冠臣…..”江折戟喉结上下颤动着,胯下的玄光也跟着踌躇。

“好酒从京中来时,殿下因故回京,未能与殿下畅快对酌。他日太子殿下克复幽云,兵围临璜,辽酋肉袒出降,殿下可要请我喝上一坛藏在晋王府的佳酿。”陈冕笑着,随即带着剩下的残兵再次冲锋。

江折戟调转马头朝南奔去,跟随着前来的启乾营重骑留了两百人与陈冕一同断后,身边仅有六百余人。

江折戟咬着牙,强忍着心中怒意与悔意,回首望着逐渐被滚滚烟尘与嘶嘶马鸣吞没的陈冕以及断后的将士。

是夜,风中夹杂着黄沙与白雪,与凝成黑紫色的血液渐渐融成一片。断后的人马陆陆续续退回天门关,江折戟期盼着每一个曾与他并肩作战过的面孔。须发皆白的老者眼中布满血丝,一身玄色甲胄,就站在江折戟身边,帮着接应撤回来的将士,他也在奢望着,奢望能回来更多的将士,也奢望着这批人中能有自己的次子。

“太尉……”一匹瘸了腿的马驮着一名西军士兵,士兵身前横放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二将军血战不退,力竭而亡……小人不才,只得拼死将二将军遗骨争来……”士兵哽咽道。

江折戟扭过头去,尽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出眼眶。

陈信之长叹一口气,却顾不得伤心,跪着向江折戟请罪道:“殿下,此番数次败于耶律恒光,乃臣统兵不善、治下不严之过也。请殿下军法从事。”

江折戟摇摇头,悄悄抹了一把泪,待情绪稍平息一些,才回应陈信之:“陈太……陈叔叔,陈家一门为我江氏天下牺牲了无数儿郎,当年太祖皇帝征伐西夏,陈奉之太尉正是战死灵州,如今伯明、冠臣又为平辽埋骨河东,我又岂忍责罚?况我听闻伯明死讯,就已令晏留守上表,请父皇多加安抚,如今……”

话没说尽,江折戟鼻子一酸,又转过头去。皑皑白雪落在江折戟的银甲上,转瞬间又融化成水,顺着他下垂的臂膀,一滴一滴地落在河东的土地上。

这一仗究竟是对是错?

江折戟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晋阳大胜,举国欢腾。如今虽夺了代州,却遭此惨败,军心不振,此时河北若有失,家国必因江折戟一时冲动毁于一旦。

可若不打,父皇驾鹤西去,辽人势必趁火打劫。江折戟想起当年周废帝晏涣为保住帝位,设计害死了自己已经打到临璜府下的外祖父摄政王晏潇,将收回来的失地与河东尽数割给契丹人,若非祖父征西夏,一战擒党项之酋,父皇与自己在邢州斩杀辽太子,夺了大名府与半壁河东,岂能有这六七载的和平?

“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江折戟如是在心中安慰自己,回过头来扶起陈信之。

“陈太尉,孤必杀尽辽狗。”江折戟目眦欲裂,嘴角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