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高楼平地起

她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漠然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女人无情嘲笑着她。

“我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就是这点儿风浪。我和她在你这个年纪谁能没遇到过渣男呢！小姑娘，别跟自己过不去了，女人嘛，赚钱最重要。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哪还能缠着自己的老公问【你爱不爱我？】，他肯定会一脸嫌弃地回答【赶紧做饭去，小孩快放学回来了】。真的，别把他放在心上，不值得的。”

这位年近四十的人事风轻云淡地说着，一旁的业务经理陆晓燕也附和道“我们都是过来人。”

萧妍心中苦涩地想，这本该是属于我的黄金时代，却因为不擅长与人打交道而被陆晓燕投诉到人事周昀处，此刻恨不得疯狂向招她进公司的周昀控诉陆晓燕的几大罪状。奈何还没过三个月的试用期，不得不为了一份正式的劳动合同而低头。

周昀大大方方地对陆晓燕讲道：“小姑娘觉得自己可以，再给次机会。”

陆晓燕没有说话，对着周昀笑笑，显然不想让萧妍继续留在她身边当徒弟，毕竟一开始她就想收个活络一点的女孩。谁知她气跑了七个00后，业务助理的职位又一直空缺，眼瞅着公司业务不断扩大，孙副总终于勒令人事赶紧找到一个家伙来帮忙。

圣诞节这天，萧妍看到手机上有两条未接来电，分别是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打的，又在四点多收到了一条短信：我是M镇DX公司的人事，想约你来公司面试，由于电话打不通，如果你有意向的话就给我回电。

萧妍本来对这条讯息不屑一顾，考虑到M镇需要骑行二十分钟，实在路途遥远，果断在最初就排除了这一工作选项。

几天后，萧妍踏进了一家物流冷链公司，十分自信地填完了登记表，杨副总打量了一番后，开始试探起她的语言表达能力。最后，她有点遗憾地说：“我们并不一定会录用你。毕竟你的学历到我们这家公司来做事实在是......”

"埋没人才。"萧妍脱空而出这四个字，完全没顾虑到眼前五十岁副总会作何感想。

杨副总抱歉地说：“你可以去试试其他公司。”

萧妍自嘲地回答：“我现在只想得到一份安稳的工作。”

杨副总无奈地笑笑，“当然我们公司算得上是国企，前身又是供销社，你留在这不用担心我们公司会面临倒闭的问题。因为营运部张经理想换掉老人，培养一些新鲜血液。说白了这份工作，这个职位，根本不需要学历。”

萧妍一言不发地坐着，腹诽道：那不就是码头上扛麻袋的苦差嘛！何必挂羊头卖狗肉？先不说招聘网上委托第三方录入的信息是：发货员，工资4500-5000。见面了才跟我说扣除将近一千多的五险一金，实际到手两千出头，如果多上夜班也有三千块可以拿。怎么有这样的欺骗呢！难道我要用自己的健康换这三瓜两枣？自然是不可能的。

杨副总见萧妍沉默不语，和气地说：“本来今天是张经理面试你的，因为临时要去C市里开会，所以由我来面试。等他回来了，我会和他共同商量一番，如果他答应用你，我也不会反对。”

面馆里，萧妍点了一碗老北京炸酱面，趁着等待的十分钟间隙，她走出面馆，忐忑地拨了M镇DX公司的人事的电话，对方是个嗓音浑厚的中年女人，听了我一番“如何错过她的电话”描述后，仿佛死灰复燃般问道"那你今天可以来面试吗？"萧妍痛快地答应了。

总算在30号这天顺利找到了一位员工，她松了口气。

一天半后，陆晓燕气冲冲地把工牌摔到自己的桌上，略带怒意地说：“去周昀那里一下，她有事找你。”

萧妍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道路。碍于陆晓燕的命令，萧妍故作不在意的样子下了楼。

周昀桌上泡了玫瑰花茶。就像初次报到时她在窗口梳理着一头微卷的长发，其间夹杂着几缕白丝，桌上的咖啡豆逐渐被碾磨成棕色的粉末。当时萧妍就在想，这个女人活得好精致、高雅，萧妍心里对她肃然起敬。

周昀还是笑得很温柔，叫萧妍坐下，不要太拘谨，随后直截了当地开口：“陆晓燕说你不行。”

萧妍面无表情地看着周昀，想不出如何回答。

周昀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她说你连基本的EXCEL都不会，这可不行啊，面试的时候你不是说你熟悉电脑办公软件吗？”

萧妍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我只是很久没碰过电脑了。大一的时候我就拿到了全国计算机一级证书。”

周昀抿了抿嘴，接着说：“她说你只顾埋头干自己的工作，这也不行。做我们这行，要学会跟各种厂商打交道，难道他们来了，你们就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大眼瞪小眼？比方说办公室里进来了一个人，他说了什么，大家都要尽量去跟他搭话，不能一句话也不说。”

萧妍坦白地说：“我的职责是回复邮件，这两天都努力看懂与贵公司有生意往来的国外厂商的合作情况，而陆晓燕并未给予任何指导。第一天跟组里唯一的正式手下去谈生意了，有说有笑地回来，坐在工位上喝着霸王茶姬，丝毫没有在意我在干什么。今天上午弄了一份合同让我熟悉，我用绿色荧光笔标记出自认为重要的地方，结果被她讥嘲了一番，嫌弃我不懂纺织的东西。可她也说了，办公室了两个组，没有一个人的专业是英语，连她自己也是汉语言文学毕业的。我从她身上并没有学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周昀郑重地说：“她跟我反映说你比白纸还要白。”

萧妍嘴角抽搐，暗想：废话，你和孙副总当时面试不就是看中我这一点好随意描绘的好处嘛！现在跟我说陆晓燕觉得我是白痴，根本没有能力胜任业务经理的职位。

“我没有荒废我的大学时光，不仅四六级在510以上，还顺利考过了专八。”

周昀无奈地摇摇头，“那些证书都没用，你还是专业性太强，不适合做这个行业。我是江南大学学的就是人力资源专业，我也很喜欢跟人打交道。但我觉得你......还是没有做好自己的职业规划。我建议你可以考虑去考公和考编，这样就算你把上司惹得发毛他也拿你没办法，因为开除不了嘛！所以最多只能把你流放到小县城去，但工资还得一分不少地给。”

陆晓燕被周昀一个电话叫下来。

于是出现了开头的那一幕，周昀追问道：“为什么不想考公或考编？”

萧妍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簌簌而落，他是她绝口不提的过往，但此时此刻，周昀无意中撕开了那道永远不可能愈合的伤疤。萧妍这才震惊地发现，原来自己还是没有放下她。那天下午，她坐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哭了整整一个半小时。陆晓燕不耐烦地说：“我还要梳理那堆订单，孙副总催着要。”

周昀反驳道，“少来了，他说明天上午给他就行。”

陆晓燕还是冷漠地说：“生产部那边我要去盯一下。”

与其说萧妍憎恶陆晓燕，倒不如说她是在憎恶自己，为什么时隔两年，自己还是一提到他就会哭泣？她本该无坚不摧，任何人都无法知晓自己那段悲情。

鬼使神差地，周昀十分心疼地劝慰道：“你知道我跟我前男友是怎么分的吗？他跟我闺蜜搞到了一起。”

萧妍忽然不哭了，擦干了眼泪鼻涕，用一双清澈的眼睛盯着面前她崇拜的这个女强人。

周昀靠在椅子上，长叹了一口气，“我当时听到别人跟我说，我还固执地给我闺蜜打去了电话，质问她是不是真的有这回事。她的回答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因为我和我闺蜜有共同的好友圈，所以我跟请我参加婚礼的好朋友说【有她在，我就不去了】。以后你会遇到一个三观一致、对你很好的老公。一旦生了孩子，你就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因为你已经没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至少对我来说晚上九点以后才有喘息的一小会儿干自己喜欢的事。但第二天一清早就得爬起来给孩子做早饭，孩子的补课费、旅游费也是一笔很大的花销。相信我，【有情不能饮水饱】。相反，如果你一个月能挣个十万，你父母不会说你什么。可如果你连温饱都不能解决的话，那爱情又变不出面包。小姑娘，看开点，都会过去的。”

萧妍不死心地问道：“人的一生不是只能爱一个人吗？”

周昀苦笑着说：“从前车马慢。”

萧妍明白了她的意思，要怪就只能怪这个世道不容许有那样纯粹而长久的爱情。

周昀扫了两百块，萧妍平静地离开，她所向往的职场原来太过理想化，实际上风气早就烂透了，人情世故远远胜过能力。

下一章：来如风雨，去似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