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那天,教室后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初秋的风。我正低头抄写黑板上的座位表,听见班主任说"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才迟钝地抬起眼睛。
"我叫朱志鑫。"
他站在讲台上,阳光从窗外斜切进来,把他半边身子镀成金色。白色校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处一小片阴影。他嘴角天生上扬,即使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笑意,像是被阳光偏爱的孩子。
我迅速低下头,钢笔在纸上洇开一个蓝色墨点。前排女生小声议论着他的长相,而我数着自己过快的心跳,假装对课桌上的木纹产生了浓厚兴趣。班主任安排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离我三排之远,却正好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道:"今天班里来了个转学生,叫朱志鑫。他笑起来时右眼会比左眼眯得更深些。"写完又觉得羞耻,用修正带仔细涂掉,结果本子上留下一块突兀的白色疤痕。
九月的阳光依然灼人。体育课女生们三三两两躲在树荫下,我独自坐在最边缘的石凳上,膝盖上摊着《挪威的森林》。当阴影笼罩书页时,我闻到了淡淡的柑橘香。
"你也喜欢村上春树?"
朱志鑫的球衣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汗珠顺着脖颈滑进领口。我条件反射地合上书,封面上的绿子正冲他微笑。
"只是...随便看看。"我的声音比想象中更细弱。
他在我旁边蹲下,运动鞋边缘沾着草屑。"我最喜欢《且听风吟》,那个海边的夏天。"他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的看见了那片海,"你叫什么名字?"
"沈莜。"我下意识把书抱在胸前,仿佛那是最后的盾牌。
"沈莜。"他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尝这个名字的滋味,"莜是'山莜莜'的莜吗?"
我惊讶地点头。这个生僻字很少有人第一次就念对。
"我外婆家那边有种野菜叫莜麦。"他笑着站起来,阳光从他发丝间漏下来,"下周篮球赛来看吗?"
没等我回答,远处就有人喊他名字。他跑向球场时回头对我挥手,球衣背面被汗水浸出深色的V字。我重新打开书,发现刚才看的段落正好是绿子说:"我可是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女孩。"
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我按住纸张,摸到自己发烫的耳垂。
图书馆的顶灯总在傍晚时分准时亮起。我习惯在靠窗的角落写作业,那里能看见操场和更远处的晚霞。十月中旬的某天,有人轻轻把一罐热奶茶放在我摊开的习题集上。
朱志鑫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时,带进来一阵凉风。他头发有些湿,应该是刚洗过澡,发梢还滴着水。"数学作业借我参考下?"他双手合十做出祈求姿势,眼睛弯成月牙。
我默默推过作业本,看他低头抄写时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他的手指修长,中指第一个关节处有写字留下的茧,小指外侧有道浅浅的疤痕。
"你总是一个人。"他突然说。
我僵住,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洞。
"我也是。"他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转学第三次了。"
窗外有人在打篮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像心跳。我们之间突然安静下来,只有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当他递还作业本时,里面夹了张纸条:"周五放学后音乐教室见?听说你会弹钢琴。"
我攥着纸条直到手心出汗。那天的夕阳特别红,把他离开的背影染成模糊的剪影。
音乐教室的窗帘是奶黄色的,下午四点的阳光透进来,把钢琴漆面照得像液态蜂蜜。我弹《梦中的婚礼》时错了好几个音,手指僵硬得像不属于自己。
"很好听。"朱志鑫坐在窗台上,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他从书包里取出长笛,"试试合奏?"
我们磕磕绊绊地合完《卡农》,他吹错调时自己先笑起来,笑声清朗得像玻璃风铃。后来他常来音乐教室找我,有时带自己刻的CD,有时只是安静地看我练琴。十一月的某天,他忽然说:"沈莜,你弹琴时像变了个人。"
我手指停在琴键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可怕。
"平时你总缩着肩膀,好像要把自己藏起来。"他走近,影子笼罩着琴键,"但音乐让你发光。"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我吓得几乎跳起来,却听见他说:"别动,你睫毛上有蒲公英。"他的呼吸拂过我脸颊,带着薄荷糖的清凉。当他退开后,掌心里真的躺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绒毛。
"许个愿吧。"他笑着说,然后鼓起腮帮把蒲公英吹向夕阳。绒毛四散飞舞时,我偷偷许愿这一刻能永远停留。
十二月的初雪来得突然。早自习时有人小声惊呼,我看见朱志鑫转过头,隔着三排课桌对我做口型:"放学后操场。"整个上午我都心神不宁,物理老师点名让我回答问题时,是他悄悄把答案写在纸条上传过来。
雪到傍晚才停,操场上积了薄薄一层。朱志鑫穿着红色羽绒服,在雪地里格外醒目。他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烤红薯,烫得在两手间倒来倒去。
"我奶奶说初雪天要吃这个。"他掰开较大的那个递给我,蜜色的瓤冒着热气,"小心烫。"
我们坐在看台上啃红薯,他讲起小时候在北方老家堆雪人的事。雪又开始下,落在他睫毛上久久不化。当我鼓起勇气想问他为什么转学时,他突然凑近,用袖子擦掉我嘴角的红薯屑。
"沈莜,"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雪淹没,"新年晚会和我一起表演好吗?"
我咬到自己的舌头,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他期待的眼神让我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点头。回教室的路上,他哼着走调的歌,我们的影子在雪地上靠得很近,近得几乎重叠。
元旦前最后一周,我们每天放学后都留在音乐教室排练。他选了《City of Stars》,说喜欢电影里两个失意的人互相取暖的感觉。我弹琴时,他会靠在钢琴边轻声跟唱,有时唱到一半突然停下,说"沈莜你这里节奏不对"。
演出当天,我穿了妈妈买的淡蓝色连衣裙。候场时手指抖得厉害,朱志鑫握住我的手说:"别怕,就当只有我们两个人。"聚光灯下我看不清观众席,只能听见他的长笛声像温柔的溪流,托着我的钢琴声向前漂去。最后一个音符结束时,全场掌声中,他悄悄勾住我的小指。
晚会后班里同学看我的眼神变了。课间有女生主动找我聊天,问我怎么和朱志鑫熟起来的。我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含糊地说因为音乐。她们暧昧地笑着,说朱志鑫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我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他每天早上会在我课桌放颗水果糖;我值日时他会"恰好"留下来问数学题;有次我感冒请假,放学时发现书包里多了盒感冒药和手写注意事项。
二月初的某个雨天,我在图书馆发现一本《海子诗选》,扉页上有他潦草的笔记:"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书签是张拍立得照片,画面里他站在海边,背后写着"大连,2018夏"。照片边缘有被撕掉的痕迹,像是原本有另一个人。
我把照片放回原处,心里泛起奇怪的酸涩。那天他来找我时,我假装不经意地问:"你去过大连?"
他表情瞬间凝固,又很快恢复笑容:"小时候和父母去的。"但接下来整个下午他都心不在焉,把橡皮擦切成无数小块。
情人节前夕,班里弥漫着躁动的气氛。课间女生们聚在一起讨论要送什么巧克力,我低头假装看书,耳朵却烧得厉害。那天放学后,朱志鑫拦住我,递来一个浅蓝色信封。
"回家再打开。"他耳尖通红,说完就匆匆跑走,差点撞上走廊拐角的消防栓。
信封里是张自制CD,标签上手写着"给沈莜的十七首歌"。我躲在被窝里用CD机听完整张专辑,从《晴天》到《小情歌》,每首都是他弹唱的长笛版。最后一首是纯音乐,他在旁白里轻声说:"这是我自己写的,叫《莜光》。"
我在黑暗中捂住发烫的脸,第一次允许自己想象"喜欢"的可能性。
三月的月考我考砸了。数学试卷上鲜红的68分刺得眼睛生疼,我躲在厕所隔间里无声地哭。出来时发现朱志鑫等在女厕门外,手里拿着我的试卷。
"我找老师要来的。"他递给我纸巾,"错题我都帮你标出来了。"
我们去了空置的生物实验室,他耐心讲解每道错题,讲到第三遍我还听不懂时也不恼。夕阳西下,试管架在桌面投下长长的影子。当我终于弄懂最后一道大题时,他突然说:"沈莜,哭也没关系的。"
我怔住,铅笔尖在纸上折断。
"你可以发脾气,可以说不,可以大声哭。"他认真地看着我,"你不需要永远完美。"
那天我哭得比之前更凶,他把我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校服面料上有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后来我们常常一起去图书馆学习,他理科好我文科好,互相抽查知识点时,他会把正确答案编成歌唱出来逗我笑。
四月的樱花开了又谢。某个周末,朱志鑫约我去新开的书店。我在文学区找到他时,他正和一个陌生女生说话。女生穿着别校的制服,长发及腰,说话时习惯性撩头发。我看见朱志鑫表情变得陌生,既不是对我的温柔,也不是平时的开朗。
他们似乎起了争执,女生突然提高声音:"你现在装什么好人?当初不是你先——"她瞥见站在书架后的我,戛然而止。朱志鑫回头看见我,脸色瞬间苍白。
"沈莜,"他快步走过来,"这是林妍,我国中同学。"
林妍上下打量我,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她走近朱志鑫,用我能听见的音量说:"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回家的地铁上,朱志鑫异常沉默。我问他和林妍怎么回事,他只说是"以前的误会"。当我们走到我家楼下时,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相信我,好吗?"
他的掌心冰凉,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哀求。我点点头,他如释重负地笑了,却在我转身时又叫住我:"沈莜,如果...如果我做了让你难过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那要看是什么事。"我试图用玩笑缓解突然凝重的气氛,"除非你偷吃我藏在课桌里的巧克力。"
他没有笑,只是很轻地说:"晚安。"
第二天朱志鑫没来上学。班主任说他请了病假,但我打他电话始终无人接听。放学时林妍出现在校门口,她拦住我,递来一个信封。
"朱志鑫让我转交给你。"她涂着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在信封上敲了敲,"他说对不起。"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莜,我需要时间处理些事情。别等我。"字迹潦草得像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我翻遍纸条正反面,找不到更多解释。
接下来两周朱志鑫一直缺席。我每天给他发信息,从询问病情到分享日常琐事,最后变成单纯的"今天也想你"。所有消息都像石沉大海,只有已读回执证明他确实收到了。
四月底的雨天,我终于在校门口堵到林妍。她撑着一把透明雨伞,不耐烦地说:"你们又没在交往,他凭什么向你汇报行踪?"
"至少告诉我他是不是安全。"雨水顺着我的刘海滴进眼睛。
林妍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你知道他为什么总转学吗?"她凑近我耳边,"他有病, literal那种。医生说他情绪不稳定,会伤害亲近的人。"
我摇头后退,撞到身后的自行车架。林妍撑伞离开前最后说:"他妈妈就是因为这个自杀的。"
五月的阳光开始灼人。我每天经过朱志鑫空荡荡的座位,想起他说"哭也没关系的"时的表情。我开始做关于他的梦,有时是我们初遇的场景,有时是他站在远处我怎么也追不上。有次梦见他在音乐教室弹钢琴,弹着弹着琴键开始渗血。
五月中旬,班主任宣布朱志鑫办了休学手续。我躲在厕所隔间里干呕,喉咙火辣辣地疼。那天放学后我去了所有我们常去的地方:音乐教室、图书馆顶楼、操场看台。最后在生物实验室的课桌下,发现用小刀刻的一行字:"沈+朱=∞"。
我蹲在地上抚摸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直到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血色。
六月初的某天,我在书包里发现一个陌生信封。里面是张去大连的车票,和一张纸条:"我在星海广场等你。6月10日。朱"。字迹和他以前完全不同,但我还是决定去。
那天我穿了初遇时那件白色连衣裙。火车驶过春天的原野时,我反复排练见面时要说的话。我想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想告诉他我收集了他掉落的全部橡皮屑,想说我其实早就原谅他了。
星海广场的海风很大。我从下午等到日落,看着游客来来往往,海鸥起起落落。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海平面时,我意识到他不会来了。回程的火车上,我望着窗外闪过的黑暗,想起他说"音乐让你发光"时的表情。
回家后我发起了高烧。昏沉中梦见朱志鑫站在雪地里对我挥手,我拼命跑向他,却怎么也缩短不了我们之间的距离。醒来时枕头是湿的,妈妈说我烧到39度时一直在喊某个名字。
暑假开始那天,我收到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是那本《海子诗选》,和一张医院诊断书复印件:朱志鑫,抑郁症,建议休学治疗。书里夹着封信,只有一行字:"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
我抱着书坐了一整夜,天亮时发现自己在弹《梦中的婚礼》,错的和第一次为他弹时同样的音符。晨光中,钢琴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我伸手一抹,露出下面黑色的漆面,像一块永不愈合的伤疤。
…………
姮纯给你们放章番外尝尝咸淡
姮纯主线大纲需要再润色一下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