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贵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祭台上了。

四周是一片虚无。灰蒙蒙的，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低头——脚下也没有东西，但她就是能站着。

李富贵“这什么鬼地方？”

她试着往前走了一步。没反应。又走了一步。还是没反应。

李富贵有人吗？

没人应。

她又走了第三步——

00250系统别走了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机械，冰冷，像是用铁片刮玻璃。

李富贵停住脚：

李富贵00250？

00250系统嗯

李富贵这是哪儿？

00250系统你的识海，也是我们的识海

李富贵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蹲下了。

00250系统……你在干什么？

李富贵蹲着。我思考问题的时候喜欢蹲着。

00250系统……

李富贵你说“我们的识海”，意思是以后我就没有私人空间了？我上厕所你也看着？

00250系统系统不需要上厕所

李富贵那我想心事的时候呢？我骂人的时候呢？我——

00250系统都能听见

李富贵站了起来

李富贵那不行，你得给我划个禁区

00250系统没有禁区

李富贵那我自杀

00250系统你死了我也死了

李富贵对，所以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得对我好点。

00250系统……

00250系统也沉默了三秒

00250系统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敢威胁系统的宿主。

李富贵那是因为你之前遇到的都是正经人。我不正经。

00250系统看出来了

李富贵又蹲下了。

这回是认真蹲着，双手托腮，盯着面前的虚无。

李富贵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那些裁判非要把你塞给我？

00250系统我是堕神残魂。

李富贵哦……啥？！

00250系统万千年前，有一尊神，名唤“妄”。他生于混沌，长于虚无，见过天地初开，也见过众生湮灭。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直到他发现——

李富贵发现什么？

00250系统发现他只是个残次品。

李富贵没说话

00250系统创世神创造这个世界的时候，顺手捏了几个“备用神”。妄是其中之一。后来创世神觉得“备用神”太多浪费能量，就把他们全拆了，拆成碎片，融进六界的规则与角落里。

李富贵……那你也挺惨的。

00250系统我不需要你同情

李富贵我没同情。我就是说，被拆的滋味肯定不好受。

00250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00250系统确实不好受。

李富贵然后呢？

00250系统上届万界赛，有人发现了我的残魂，把我从规则里抽出来，封印成“系统”。他们想利用我的力量。但他们发现我太难控制——我不听话。所以他们把我镇压了。

李富贵镇压在哪儿

00250系统祭台底下。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我也不知道多久了。反正挺久的。

李富贵那你恨吗？

00250系统恨什么？

李富贵恨那些镇压你的人。恨创世神。恨这个世界。

00250系统没有回答

灰蒙蒙的虚无里，李富贵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00250系统你觉得我不该恨？

李富贵该啊。换我我也恨。

00250系统……那你为什么问我？

李富贵因为我想知道你会不会说“不恨”。

00250系统为什么想知道？

李富贵因为如果你说“不恨”，那你就是在骗我。如果你说“恨”，那我得小心点，别让你哪天把我一起恨了。

00250系统你很聪明

李富贵我不聪明。我就是运气不好，碰上的事儿多。

00250系统……你这话不像十几岁的人说的。

李富贵我十几岁，但我经历的事儿比别人几十岁都多。

00250系统这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富贵以为他睡着了。

00250系统你的魂魄……有点特别。

李富贵特别？那里特别？

00250系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止一层。

李富贵眨了眨眼

李富贵什么意思？

00250系统就像……像很多层叠在一起。但压得很实，看不出是什么。

李富贵哦。那可能是我吃太多了，魂魄胖。

00250系统……魂魄不会胖。

李富贵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见过胖魂魄。

00250系统……

00250系统放弃了解释

00250系统算了

灰蒙蒙的虚无里，突然亮起一点光。

很小，很微弱，像萤火虫。

李富贵盯着那点光，看着它慢慢变大，慢慢变成一个人的形状。

是个男人。

灰发微卷，身形修长，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同时又带着一点嚣张，左眼下方有一颗青色的痣。穿着灰黑色的衣服，站在虚无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神像。

李富贵你是……00250

00250系统嗯

李富贵你能化形？

00250系统在你识海里可以

李富贵长这么好看，为什么当系统？

00250系统……这不重要

李富贵这很重要。你要是长得丑，我可能就不想跟你说话了。

00250系统……

00250系统你真的很不正经

李富贵我说过，我不正经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李富贵所以，现在咱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你有啥计划没？

00250系统什么计划？

李富贵你不是想祸害六界吗？那些裁判把你塞给我，不就是让我用“真情实感”感化你，阻止你祸害六界吗？

00250系统你知道？

李富贵我猜的。要不然他们干嘛非让我当宿主？我倒数第一，又穷又菜，除了长得可爱一无是处。

00250系统……没看出来你哪里可爱，不过确实挺可气的

李富贵嘴角抽了抽，反复没听清继续说

李富贵谢谢夸奖。但别岔开话题。所以，你是不是想祸害六界？

00250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00250系统我恨他们

李富贵我知道

00250系统他们把我从规则里抽出来，封印成系统，镇压在祭台底下几千年。他们用我的力量，却把我当工具。

李富贵我知道

00250系统我想让他们也尝尝被关着的滋味。

李富贵我知道

00250系统你知道什么？

李富贵我知道你恨。我知道你想报复。我也知道——你不是真的想祸害六界。

00250系统你怎么知道？

00250系统有些震惊的看着李富贵

李富贵因为如果你被镇压了几千万年还有心情在这跟我在这儿聊天。这说明你心里其实在犹豫。

李富贵你恨的是那些伤害你的人，不是这个世界。你也知道，这个世界里有好人，有坏人，有值得保护的东西。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去面对那些恨。

00250系统……你说的好像你很懂我

李富贵我不懂你，但我懂恨

李富贵伸出手指了指自己

李富贵我爹被人杀了，杀他的人是我师兄。我从小喜欢的、信任的人，在我及笄那天，当着我的面，把我爹杀了。然后他跑了。我追了几年，追到他，他说“现在不是时候”。

李富贵我恨不恨？恨。我想不想报复？想。但我没有。因为我知道，杀了他，我爹也回不来。而且——

她顿了顿

李富贵而且我知道，他杀我爹，肯定有原因。

00250系统你怎么知道？

李富贵因为他是烂人。和我一样。

00250系统……

李富贵所以你看，恨可以有很多种。可以变成复仇，也可以变成别的。关键是你选哪条路。

00250系统你是来当说客的

李富贵我不是说客。我就是想告诉你——你要是真想祸害六界，我也拦不住你。但你要是想找个人聊聊，我可以陪你。

00250系统为什么？

李富贵因为我也挺无聊的，而且……

她看着他，笑了笑。

李富贵而且我觉得你其实挺可怜的

00250系统：……我不需要你可怜。

李富贵知道。所以我说“我觉得”，不是“你应该觉得”。

00250系统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灰蒙蒙的虚无里，只有他们两个。

00250系统你叫什么？

李富贵李富贵

#00250系统富贵……这名字谁起的？

李富贵我爹。他希望我大富大贵。

00250系统那你现在富吗？

李富贵不富。穷得很

00250系统贵吗？

李富贵也不贵，倒数第一

00250系统看了看李富贵，似乎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最后却变成了

00250系统那你爹的愿望落空了。

李富贵落空就落空吧。反正我也没指望靠名字活着。

00250系统那你指望什么？

李富贵想了想

李富贵活着。吃饭。找个答案。

00250系统什么答案？

李富贵他为什么杀我爹。

00250系统如果他也是有苦衷的呢？

李富贵那我就不恨他了

00250系统就这样吗？你有点恋爱脑

李富贵就这样。恨挺累的。能放下就放下

00250系统你说的倒是轻巧

李富贵我做起来也轻巧。因为我这人吧，记性不好。该忘的就忘

00250系统……你这话前后矛盾。刚才还说恨，现在又说忘。

李富贵眨了眨眼

李富贵所以我脑子不好使嘛。

00250系统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很轻的笑，一闪而过，但确实是笑了。

00250系统你适合修无情道

李富贵以后再说吧，我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小小散修。这大赛危机四伏，高手如云，指不定哪天就被误杀了。

灰蒙蒙的虚无里，那点光又亮了起来。

这次不是萤火虫，是一道门。

00250系统外面在叫你

李富贵裁判？

00250系统嗯。时间到了

李富贵那我出去了，你呢

00250系统在你的识海里

00250系统你随时可以找我说话。

李富贵行，那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富贵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是说，你当系统之前的名字。

00250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00250系统妄

李富贵点点头

李富贵妄，记住了

难怪，李富贵回过头笑了笑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灰蒙蒙的虚无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00250系统李富贵……我也会记住的

李富贵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祭台上。

牢千刑站在她旁边，皱着眉看她。

牢千刑你刚才站着睡着了

李富贵没有。我在识海里跟系统聊天。

牢千刑系统？千万年前，被灭族的系统界吗？

李富贵00250。一个堕神残魂变成的系统。

牢千刑……堕神残魂

李富贵对，长得还挺帅的。

牢千刑……你是来参赛的还是来相亲的？

李富贵两不误

她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

李富贵对了，第三关是什么？

牢千刑还不知道，广播没说

话音刚落，祭台上方的光幕亮了起来。

一个声音响起——

“第三关：心魔迷宫。”

“此关不打斗，只问心。”

“每位选手将进入自己的心魔迷宫，面对自己最深的恐惧、最痛的回忆、最不想面对的人。”

“走出迷宫者，晋级。”

“走不出者，淘汰。”

李富贵愣了愣。

心魔迷宫？

最深的恐惧？

最痛的回忆？

她下意识看了牢千刑一眼。

牢千刑面无表情，但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李富贵你怕什么？

牢千刑没什么

李富贵呵呵笑了一声，然后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李富贵骗人

牢千刑你呢？

李富贵想了想

李富贵我怕饿肚子。怕没烧饼吃。

牢千刑……你认真的？

纵然牢千刑经历过各种大场面，还是为李富贵这么务实的回答，给震惊到了

李富贵认真的。饿肚子太难受了。

牢千刑那你心魔迷宫肯定过得去。

李富贵为啥？

牢千刑因为你根本不怕那些虚的。你只怕实在的。

李富贵愣了愣。

然后她笑了。

李富贵你说的对，我只怕实在的

她抬头看着光幕，看着那个“心魔迷宫”四个字。

李富贵来吧。让我看看，我到底怕什么

五：堕神的心，用真心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