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森县有名的家族津岛家有一个常年足不出户的小少爷,据说是自小身体不佳,常常生病的缘故。
总之,哪怕是青森当地也不是每个人都见过这位小少爷。
三年前,青森出现了一个流浪者——有着宛若流水的长发,一双苍天大海无法形容的美丽眼眸,他的长相突出而有特点,很轻易地便被他人记住。
也正因如此,他的存在被喻为“妖物”。
弥野渡,一个不知去所从来,不问过去将往的……人?
他像是凭空出现的,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只是紧紧抓住脑海中那不知是否属于自己的名字在这个世界漂流。
渡有些累,他在青森县休息了很久。
说是休息其实也并非那般准确。
他只是找了很多地方,巷尾也好,草丛也罢,只静静地坐在阴影中,连那双眼都未曾阖上。
“你叫什么名字?”
渡抬起头,看向这死胡同的出口,浅淡月光下,穿着和服的孩童静静地看着他,那令人心惊的死寂环绕着那孩子,压抑的负面情绪并没有让渡的目光掀起半分波澜。
渡不是第一次见到那孩子,上一次还是在津岛家院墙外的大树枝头。
他叫津岛修治。那个津岛家的小少爷。
渡像往常一样,勾起一个笑容,声音温柔道:“渡。我叫渡。”
修治看起来仿佛一个懂规矩的洋娃娃,不叫他时,他会乖巧地待在一旁,有人出现他也能做出“该有的举动”,见过修治的人不会不喜欢这个年幼又懂事的孩子。
但渡一眼就看得出,他不喜欢笑。
准确来说,津岛修治的笑容都不曾是因为他内心的喜悦。
其实,渡并不在乎这些。
他是一个没有过去也注定失去未来的人,他出现在这世界的意义简单而痛苦——看着。
安静地看着这个世界的人们是如何愚昧,是如何残忍又是如何贪婪。
渡是宛如溪水、海洋一般的存在,所以他不该伸出手来触碰任何人。
津岛家在青森的地位不容置疑,他们掌握着最先进的技术、最强大的异能,他们有着独一无二的【人间失格】。
异能的诞生是一个巨大的谜团,而谜自然会吸引人去追寻答案。
这曾是这间研究所建立的初衷。
但现在不一样了。
通过触碰消除一切异能力——这是【人间失格】最开始的效果。
津岛修治有着这样的能力,可津岛家主并不满意。
反异能力,独一份的力量,但当这份特别可以被控制,可以被利用,贪婪就开始一点点张开爪牙,不知不觉间吞噬一切。
与生俱来的欲望堆积,最终沾满污秽。
实验室里的台子上,年幼孩童的身体被数不清的管子、针头占据,青青紫紫的痕迹一片片堆积在不过七八岁的身体上,如同凄厉嘶哑的悲鸣,无声在哭泣。
渡站在实验室的角落,看着一个个身穿白衣的研究院来去匆匆,看着那孩子无神的双目在白炽灯下无悲无喜。
看样子,就快成功了。渡想。
津岛家想要的,只要囚禁于笼中便能庇护家族的,笼中之鸟。
改变【人间失格】的限制条件,这件事想也知道很是困难。
困难不说属于这群研究员,最大的难处该是这不大的孩童如何能承受住实验带来的伤害?
可惜,似乎没有谁在意。
毕竟,他还活着,不是吗?
津岛修治是被爱着的。
爱他的父亲,爱他的母亲,爱他的哥哥,爱他的姐姐,爱他的管家,爱他的佣人……没有人不爱他,他是被浸泡在爱中的孩子。
如果爱是这样的,那……我不爱任何人。年幼的津岛修治这么想。
实验的成功让每个人的脸上都挂上了笑容。
为此,津岛修治也必须笑出来才行。
津岛家主久违地抚摸着津岛修治的脑袋,夸奖道:“做得很好,修治。”
“嗯。”津岛修治扬起笑容,乖巧地蹭了蹭父亲宽大的手掌。
“修治有什么想要的吗?”津岛家主道。
津岛修治从不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着别人,他们都说自己爱他,但没有一个人会喜欢跟他对视,于是,他垂下眸,用期待的语气说:“父亲可以给我带一本书吗?”
津岛家主笑起来,“当然可以,修治。”
这段艰难而痛苦的时间被父亲的“奖励”轻轻揭过,津岛修治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
晚饭时间才回家的哥哥姐姐们也很高兴,亲吻和拥抱一个个落下,也许是因为修治瘦削的身体手感不怎么好,他们并没有抱多久就拉着修治一起去吃饭了。
今天的晚饭难得坐了这么多人。
母亲不在。
那个女人温柔又漂亮,但她不是津岛家主的正妻。
但父亲的妻子也同样开心,白皙的双手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抚摸着修治的脸颊、脖颈,为他整理好衣襟。
她有着和母亲一样的温柔,但却是位拥有异能力的,对津岛家主有着更强助力的大家族出身的女人。
修治的眼中映出女人的面孔,被称为小少爷后,他再也不能称呼母亲为母亲。
“谢谢母亲。”
被称为母亲的人,并不是他的母亲。
“嗯。”女人温柔地笑在修治眼中似乎不断在扭曲,变得无比丑陋,“吃饭吧。”
是的,他们都爱着津岛修治。因此,他们都保护着他,不进入外面的世界,不去看外界的丑陋。
其实,无所谓。
他们的嘴脸已经足够令人作呕了。
津岛修治想离开这里。
他终于见到了母亲,真正的母亲,也是无法宣之于口的母亲。
他们有着相似的面孔,双眼最是相似。与母亲温柔似水的目光不同,修治的眼中所包含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粘腻的黑暗。
他是一潭死水,还未掀起波澜。
“治……我的治。”母亲抱住她怜爱的孩子,颤抖着声音和身体,轻轻抱住她的孩子,温热的泪水滚落,沉默地诉说着什么。
修治想,母亲不会希望我那样做。
她是爱着那个人的,被叫做父亲的人。
她也是爱着修治的,她正为修治而哭泣。
如果爱让人痛苦,那么我就不去爱了。修治想。
他不爱父亲,也不爱母亲,对哥哥姐姐也不存在爱意,对这个如同囚笼的家也没有爱意。
“真的吗。”渡站在他面前,苍空般的蓝色眼眸看着不过到他腰际的孩童。
“……”修治没说话。
那是在渡伸出手前,他们的最后一次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