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0年)
暗夜,无边的犹如萤火般的墨绿色围绕在天的际线上,巡逻的战船在天空漂浮的城市群的灯光照耀下显得无比立体,它们的光在至暗中形成一道道仿佛拥有生命般的光柱在环来绕去
探照灯与城市群散发的光在不断撕裂含糊的黑暗,城市群富丽堂皇,而强烈的光照下那包裹着破败不堪的气息的市街区与这个世界显得格格不入,似乎地表下那残败的世界并非人类所创造。野猫的撕嚎如刺刀般尖利,飞鸟在细鸣着死亡的幽哀,那些城市群高高在上,像巨人一样居高临下而且无比轻蔑的俯视着市街区
仿佛这市街区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没有风,风已经被城市群的自然系统吸收了。这个世界是不会有属于自然的风吹来的。
布德肩上扛着一把铁铲,他本不应该使用这么落后的工具的,但他没钱。
算了,用来挖坟的挑那么好干嘛,布德想
他已经三十岁了,在这个每个人的平均寿命高达两百岁的世界,他感到无比疲惫,他不想活了。什么基延、永生、视界黑洞、战争,这些东西从来都没有在他的脑海里停留过,甚至在这个世界他连一缕真正的清风都没有吹过
他每次自杀,都会被机器监视到并罚款一千。在这个世界干什么都难。站在这深色的焦土上,他拿出一支廉价香烟,放进嘴里便自动点燃了
烟圈不断吐出,漂浮在暗夜的地表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望不到边际的城市群,心里暗骂了一声
他不停走着,天空已经被城市群的光照亮,恍若白昼,那盏灯又启动了
他走在市街区破败的街道上,潮湿、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已经半个世纪无人居住了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耳朵捕捉到远处的一声叫喊
“喂,是你找我的?”
远处的一个男人出现在布德的视野里,布德仅仅是抬了抬眼皮,没有回应他
“喂,问你啊。”
布德还是没有搭理他。
远处的男人见状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一股脑跑向布德,但他看到布德肩上的铁铲后愣了愣,随便怨了一句:
“你超时了,怎么这么久?”
“别废话,赶紧解除。”
“是你找的我你就说嘛,”男人从身后背着的包里取出电脑仪器,仍梦呓似的喃喃着“唉,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像你这种为钱财的,多半九死一生。”
“我不是为钱财。”
听到这话的男人停下了动作,哈哈的笑了几声:“进辐射区不为钱财?”
布德把烟往地上砸,随口“嗯”了
那男人打量着布德,一身补着丁的黑色大衣沾满了粘稠的湿灰,肩上那把铁铲像是在垃圾回收站里偷出来的,在忽明忽暗的街道中,他看不出布德略显沧桑的脸上有什么表情
布德往前踏了一步,正好踏进城市群发出的光里,男人正好对上了布德灰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绝望与屈服。
这样的一个人进辐射区能干什么?他满脸的颓唐与懦弱,男人想。
“进辐射区,用这么落后的工具?”男人指了指布德的铁铲
布德没说话,但眼里的神情在表达出“无所谓”
“衣服呢?”男人又问
“没有。”
“没有衣服,进去找死吗?”
布德瞪了他一眼,男人瞥见这个眼神,心仿佛被人捏了一把,浑身颤了颤。他立刻意识到布德进辐射区的用意,也意识到眼前的布德就是个不择手段去寻死的疯子,他知道城市那边盯得有多紧。
他抱起仪器,连连后退:“疯子……你这个疯子!”
布德又往前一步,突然拿着铲子指向了男人
“你不穿防辐服进去死了,我就会被以协助自杀罪而被抓进去坐牢,疯的是你而不是我……”
“你干的那些勾当已经够把你流放到外太空了,你还怕这个?”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原则——你这种人不会懂的”男人注视着布德的脸,他突然惊奇的发现,刚刚由于光线原因,自己并没有看见布德脸上的序号。他话锋一转,又再次问道:“你不是城市人?”
布德又拿出一支烟,放进嘴里便自动点燃
他吐出烟来:“才知道?”
“哎呀,你早说嘛,你是不知道城市人抓得有多紧啊”
布德拿出一叠钱丢给男人,男人接过钱,笑嘻嘻的链接启动仪器。不久后,街道深处的一道铁门打开,响起了一个声音:“序警——2200,辐射门已开启。”
男人拍了拍布德的肩:“在这个世界寻死挺难的,到处都有机器盯着,我算是帮了你一把。”
“嗯。”布德无心的回应
男人对布德伸出手:“我叫谨心真,愿你来世有福。”
布德看见谨心真手上有一串佛珠,他甩开谨心真的手:“在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活下去了,什么都是假的,连风也是。”
“或许,”谨心真皱了皱眉“是你并没有寻找到呢?”
布德扛起铁铲,沿着有老鼠的吱咋声与夜虫的嘈杂声的街道往里走。他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城市群在晦暗的夜空中静默,它散发的光照亮至地表,犹如阳光。
由于街道的房屋交错横杂,光线参差不齐像长短不一的荆棘般刺来。布德眨了眨眼,他感觉光从来没有眷顾到他的身上。他又把烟砸到地上,火花飞溅到他肮脏的裤脚,他想到,阳光也不是真正的太阳发出的。
他缓缓走到辐射门前,当视线穿透那扇厚重的金属屏障,门外的世界令布德不禁吃了一惊。眼前这片土地,仿佛被时间彻底遗弃——没有一丝生气,不见半点绿意,唯有无尽的荒芜与死寂蔓延至天际。每一块焦黑的土地,每一座残破的建筑残骸,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往昔的灾难。这里,早已成为生命的禁区,任何生机在此都显得格格不入。刹那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涌上心头,布德清楚地感觉到——在这片绝地中绝对不可能存在任何生命,能埋葬在此的生命,只有自己
他又回头看了看远处的城市群,他害怕那些巡逻飞行的战船会发现他。他转身低头,远处的谨心真仍伫立在原处。
布德感到一阵作呕。
“你能看着我吗?”布德对谨心真喊道
谨心真低头看了一眼仪器,上面显示:辐射量30%
“这道辐射门多久会关闭?”布德又问
“五、六分钟吧,你要抓紧了。”
“那,浪费你几分钟行吗?”布德恳求道“我就在门口挖坟,我不想我连死了都没人知道,你不用走太前,远远的看着就好了。”
远远地,谨心真沉默地点了点头。
布德大声喊:“谢了!”
布德向辐射门走去,有一瞬间他后悔了,但他还是走进了门里。一阵解脱般的错感充斥在全身。他敞开双臂,迎着天空黄昏般的光晕,感受着身边腐朽的气息。
自己将要在此安息了……
他忽然转头,趴在地上吐了一地。
辐射还是太浓了,不过这样自己能死的更快。每次自己寻死都会被所谓的科技阻拦并救下。但这一次,自己终于能毫无痛苦、仅为一人所知的死去了。
他站在辐射门门口凝望着门外末世般的世界,他猛吸了一大口气,辐射像病毒一样在他的体内生长蔓延。
布德放下铁铲,走进门内,开始为自己挖坟。
他有节奏地挥动铁铲,铁铲刨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类似于水沸腾的声音。他每次挥动都非常有力,铁铲在空中划出弧线,发出破音声。
刚呕吐过的身体有点吃不消,没一会儿布德的脸上挂满了虚汗,他扶着膝盖缓缓蹲下。
他突然想起,在遥远的过去,每当小小的人造太阳缓缓在城市群上落幕时,他常常就是以这样的姿势观望的。
布德站起来继续挥动铁铲,不一会儿,地上已经被布德铲出一个坑。
“马上就可以死了。”布德默念
突然,铁铲似乎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一声脆响。布德用尽力气铲地,竟然挖出了一个铁盒。
铁盒上沾满了稠人的焦泥,但布德很轻松地便打开了它。盒子里有一本笔记本、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泛出梨色似的黄,布德拿起来看,照片上是一个动人的少女。
少女的脸非常精致,但骇人的是,她竟只有一只眼睛。
布德翻到照片的背面,上面写着一句话:
想要挖掘出所谓的幸福,一生的时间未免太短。
——2150.1.1艾尔
布德的瞳孔猛的一颤,他对这句话产生了共鸣。
幸福?这个时代的幸福实在是太廉价了,什么都是假的,真正的幸福只存在于过去——在母亲的怀抱与轻吻里、在父亲的肩上与目光里、在家人一声声担心的嘱托里、在一切情感的无私里……
但这些在这个时代都很廉价、虚假,甚至都不存在。这便是布德寻死的原因。
“这样的一个少女,与我陪葬吧。”
布德又拿出一支烟,放到嘴里自动点燃抽了一口。他攥着烟,犹豫再三,又把烟砸到地上,踩灭,再抬脚,烟已消失不见。
布德拿着那本笔记本与照片,缓缓躺进“坟墓”里。
“我想,如果我有来世,我想回到过去,那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我们一无所有,我们巍然矗立。”几百年前的一位文学家的话在布德心中回响。
就这样睡死过去吧,不必等到第二天,自己就可以死了。
布德战兢而又毅然地闭上眼睛。
缓缓地,他不知进入了一个什么世界,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了布德,这是梦吗?布德害怕地四处奔跑,他想找回哪怕一点方向感。
这时,至暗的环境里忽然传出一阵抽泣声,布德仔细去听,才发现在抽泣声中还杂着若隐若现的求救声。
“救救我……”
布德吓了一跳,他转头观望四周,求救声却越来越大。
终于,他看见了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少女。他走上前想牵起她的手,却惊恐的发现,她竟然只有三根手指。
“太黑暗了。”布德默念
少女身体的下半部分被截去了,只有一只眼睛的脸上写满了无助,那只眼睛里逸出泪水,本来精致的脸蛋却被哭容打花,她孤怜地对布德喊:“救救我……”
这是那张照片上的少女。
少女伸出手,布德也伸出手,两只将死与已死的手握在一起。
布德闭上眼睛,感受着手心的温度。
他感受到一股拉力,有一只手不断地在撕扯周围的黑暗,布德意识到,这股拉力是外界传来的。少女的手冰凉的可怕,但他却突然害怕自己睁开眼后看见自己面前的是一个长发飘飘的女鬼。
布德睁开了眼。
“布德先生,您触犯了国际秩序法第101条规定,无政府最高允许擅自闯入辐射区,我们已有国际治安最高权利,您被捕了。”
唉……
又是智屏机器……这冰冷机械质的声音布德已经听了无数次。
眼前不是布德想的女鬼,天空之中有三艘战船停驻着,每艘战船都发出刺眼的光照向布德。
光终于降临到自己身上了……
“先生,据记录,您曾二十一次自杀未遂,我们有权问您,您擅自闯入辐射区的目的是什么?”
布德站了起来,自觉的伸出双手被拷上手铐。
“我还是想自杀。”
“社会秩序法中明文规定任何公民不得作出有害于自己生命健康的一切行为,您……”
“我知道我知道,”布德摆了摆手,“抓我吧。”
旁边两个机器人过来押住布德:“失礼了,先生。”
布德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布德先生,且慢。”另一个机器人响起声音,“资料显示,您既没有高工程学历,也没有高级电脑计算证书,更不是政府执行人员,我们有权问您,您是如何打开辐射门的?”
布德看向门外,远处的谨心真早不见了踪影,他皱了皱眉。
“花钱请人开的。”
“请告知姓名及公民编号。”
“不知道。”
布德这才想到,做谨心真这一行的,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真实姓名泄露出去,那么“谨心真”这个名字,多半也是假的吧。
什么都是假的,这虚假的世界。
反正都要死了,吸入了这么巨量的辐射,还抱怨什么呢?布德想
机器人押住布德,准备将他带上飞船。
“等等!”布德疯了般挣开机器人的手
智屏机器由于底层代码的原因不得做出有害于人类生命健康的行为,再不松手,布德的就手会活活挣断。
机器人松开布德的手,它们瞬间开启了武装模式,警戒了起来。可布德挣开手后,只是低头捡起掉落在地的笔记本与照片,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布德先生,国际秩序辐射区法规定,不得将任何携带辐射的物品带出辐射区。”
“不”,布德将笔记本与照片紧紧攥住“这是我的陪葬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