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衬托着室内的死寂。
午后的阳光将严老爷子本就苍老的身影,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更加孤寂。
他背对着众人,面向着墙上亡妻的遗像,久久不语。
照片上的严老太太,笑容温婉,眼神里仿佛还带着对儿孙的牵挂,与此刻书房里剑拔弩张的氛围,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一生纵横,在波谲云诡的商海和错综复杂的家族斗争中屹立不倒,是七大家族中公认的枭雄之一。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算计,习惯了用利益和威严维系着家族的表面平衡。
可偏偏,在最重要的继承人培养上,在他最该倾注心血的儿子严正明这一代,他遭遇了彻头彻尾的失败。
不,不止是他,放眼望去,其他几大家族,这一代的子弟大多也只能算中人之姿,勉强守成,少有开拓之才。
丁家那个倒是出色,可惜天不假年。
唯有孙辈,在几位老爷子的精心栽培下,才显露出峥嵘头角。
可严正明,却是中人之姿里,最拉胯的那一个,甚至,连中人都算不上。
马家的孝顺明理,张家上下和睦、处事有度,刘家那小子虽不出挑却也稳妥,贺家自知之明、安守本分,宋家无功无过……
唯有他严家的这个,吃喝嫖赌,样样沾边,将严家的脸面丢得一干二净,如今更是成了家族最大的毒瘤和笑柄。
他原本的算盘打得很精。
修改遗嘱,大头给浩翔,稳住周家,也给严家未来一个交代。
分一部分给许辞,安抚住那个精明的儿媳妇,让她乖乖去联姻。
私下里,自然还要给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留条后路,留点能制衡浩翔,也让那个逆子的晚年不至于太过凄惨。
可现在,全乱了。
女儿严明珠的当众揭穿和控诉,撕碎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
周家和许夫人的迅速联手,将他逼到了墙角。
浩翔和小辞在古寺前那番宣言,更是将了他一军。
他还能怎么办?
废掉培养了多年、能力心性手段都已成熟的继承人浩翔?
那严家立刻就会陷入内斗,被其他几家分食。
等着自己被架空,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清理,家族分裂?
不,他不能。
他必须做出决断,在自己还有能力掌控局面的时候。
这场临时召开的家庭会议,气氛比古寺香房外更加冰冷。
没有外人,只有严家核心的几个人,以及代表周家意志的周老爷子与马嘉祺。
严老爷子坐在主位,脸色灰败,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

“浩翔,你父亲病了,精神上出了点问题,需要去专门的疗养院,长期静养。”
疗养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含义。
这是要给严正明一个体面的囚笼,一个看似合理,实则断绝他再出来兴风作浪可能的处置。

“这个方案,我们不接受。”
周老爷子立刻冷声打断,目光如电。

“疗养?要养多久?三年?五年?然后出来故态复萌,继续祸害?”
他对这个女婿早已深恶痛绝,绝不容许有任何死灰复燃的可能。
严老爷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他吐字清晰。

“不是疗养几年,是他精神出了问题,需要一辈子,待在适合他的地方,静养。”
一辈子。
精神病院。
这确实是关一个人一辈子,又能保全最后一点家族颜面的最好理由,也是最彻底的解决方式。
严浩翔坐在下首,听到祖父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宣判了父亲实质上的终身监禁,心头涌起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种巨大的讽刺,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悲凉。
祖父做了这么多,算计了这么久,纵容了父亲一辈子,最后,却不得不亲手将儿子送进精神病院,来保全家族,保全他选定的继承人,也保全他自己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权威和慈父形象。
那他和许辞呢?
他们被毁掉的童年,被刻意忽视冷落的那些年,被当作棋子和筹码来回摆布的经历,又算什么?
就为了最终,换来这样的结局?
就在这沉重的寂静中,严浩翔抬起头,目光直视祖父,声音冷硬,没有温度。
严浩翔 “祖父,既然这样决定了,那就把他名下的所有东西。”

“房产、股份、存款、收藏,所有一切,全部都转给许辞,现在就给,立刻办理手续。”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公事公办。

“至于他的疗养费用,以后从严家的公账里支出。”

“无论未来严家掌权的是您,还是我,都会确保他在物质条件上得到应有的保障。”
他特意加重了应有两个字,意味着只会提供最基本的费用,绝无奢华可言。

“既然病了,就该待在该待的地方。如果将来,让我在不该看到他的地方看到了他……”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冰冷刺骨。
那意味着,如果严正明将来以任何形式、通过任何渠道离开疗养院,或者试图再兴风浪,严浩翔绝不会再有任何顾忌,手段只会比现在更狠、更绝。
周老爷子听着外孙的话,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有魄力,知道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只是他把严正明名下的东西全给许辞那丫头?
虽然严正明个人名下的资产,对比整个严家产业是九牛一毛,但苍蝇腿也是肉,就这么全给了外人,未免……
就在这时,一个轻轻柔柔,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周老爷子心中的那点计较。
许辞一直安静地坐在马嘉祺身边,低着头,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听到小哥要把父亲所有的东西都给她,她抬起头,看了看脸色冰冷的祖父,又看了看眼神锐利的外祖父,最后目光落在神色复杂的小哥脸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

“平分吧,小哥。”
她看向严浩翔,眼神清澈。

“爸爸名下的东西,我们平分。我把我得到的那一份,全部转入严家的公账。”

“以后爸爸的疗养费,就从那里面出,算是我和小哥,一起尽的孝心。”
她似乎感觉到祖父和母亲投来的惊诧目光,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更加坚定,也带着一种撇清的意味。

“祖父,您不用这么看着我。没人教我这么说,也没有人以任何形式左右我的想法。”

“这是我自己决定的,在我头脑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
她看向严老爷子,目光坦然。

“我是他的女儿,对他有赡养的义务,我履行我的责任和义务,仅此而已。”
这四个字,像四把冰锥,彻底斩断了她与严正明之间,那本就稀薄得可怜的父女情分。
她用一笔有限的钱,买断了未来可能存在的无限麻烦和道德绑架。
从此,她尽了孝,钱也给了,义务已了。
如果那个疗养中的父亲,将来某一天以任何理由出来,或者任何人以父亲的名义来纠缠她、要求她,她都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
她已经仁至义尽,用实际资产支付了赡养费。
至于这笔钱是用于疗养,还是其他,那已经不是她需要关心的事情了。
责任已了,界限划清。
这一手,看似吃亏,实则高明至极。
连周老爷子眼中都闪过一抹讶异和深思,重新打量起这个平时看起来懵懂单纯的小丫头。
许夫人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瞪大了!
她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拉女儿的胳膊,想阻止她这愚蠢的提议!
平分?还要把自己那份捐出去?
那怎么行!那是钱!是实实在在的资产!怎么能……
可她的手刚抬起,就对上了马嘉祺平静扫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没什么情绪,却让她心头一凛,动作僵在了半空。
马嘉祺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妹妹微微有些发凉的小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用无声的行动表示支持。
许辞感受到哥哥手掌传来的温暖和力量,心里最后那点紧张也消散了,她对着哥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然后重新坐直,安静地等待祖父的决定。
严老爷子看着这个孙女,看着她与马嘉祺交握的手,再看看旁边显然也认同这个方案的孙子浩翔,还有虎视眈眈的周老爷子……
他知道,大势已去。
他精心维持的平衡,他那些隐秘的算计和偏爱,在年轻一代清醒的认知和干脆的切割面前,彻底失去了意义。
他们不要他的偏爱,也不要他的算计,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划清界限,厘清责任,来终结这场闹剧。
而他,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阳光穿过窗户,在书房的地板上移动,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老人瞬间仿佛又苍老了几岁的面容。
良久,他缓缓地,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就按小辞说的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