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马家宅邸只有走廊的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凌晨一点多,许辞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心脏还在因为梦中模糊的追逐和坠落场景而怦怦直跳。
她揉了揉眼睛,正想重新缩回被窝,却听到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是管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管家“小姐,您醒着吗?少爷一个人在楼下喝酒,似乎心情不太好,喝了不少您看,要不要下去看看?”
许辞的睡意瞬间全无。
哥哥在喝酒?还喝了很多?
在她印象里,哥哥永远是冷静、自持、游刃有余的,几乎从未有过借酒消愁的时候。
是因为今晚的事吗?
因为她对祖父和小哥的顶撞,还是因为…
一股混合着愧疚、担忧和心疼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立刻掀开被子,套上拖鞋,甚至来不及披件外套,就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房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将坐在沙发上的马嘉祺的身影拉得很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威士忌的醇厚气息,混合着一丝冰冷的孤寂。
茶几上,那瓶酒已经下去大半,旁边只放着一个酒杯。
马嘉祺微微低着头,手里似乎还握着空了的酒杯,背对着楼梯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沉浸在夜色与酒意中的雕像。
许辞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绕到他面前,蹲下身,仰起小脸,担忧地看着他。
月光和灯光交织,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没有醉意熏然的红晕,只是眼神比平时更深,更沉,仿佛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定定地看着虚空某处。
许辞“哥哥,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她小声问,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马嘉祺似乎这才察觉到她的存在,眼珠缓缓转动,焦距慢慢凝聚在她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像在审视,又像在确认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因为酒精的浸润而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马嘉祺“阿辞,坐。”
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沙发位置。
许辞依言站起身,在他身边坐下,身体不自觉地微微绷紧。
哥哥这个样子,让她有点害怕,又莫名地心慌。
马嘉祺侧过身,面对着她,距离很近,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原本清冽的须后水味道交织的气息。
他的目光像有实质,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得缓慢而清晰。
马嘉祺“阿辞对哥哥有秘密了,是不是?”
许辞的心脏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睡裙的布料。
他知道了?知道阿志的事?
马嘉祺“为什么不告诉哥哥?”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温柔,可那眼底深处的暗涌,却让许辞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撒谎,可对上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点心虚,又带着点试图讲道理的执拗。
许辞“因为、因为秘密说出来,就不能算是秘密了呀。”
她顿了顿,想起以前在书里看过的话,像是找到了依据,小声但认真地补充。
许辞“书上说,成熟的人,都要有自己的秘密,这是长大的标志。”
这句话,带着许辞特有的天真和认真,瞬间打破了刚才那凝重的气氛。
马嘉祺眼底的浓雾似乎波动了一下,随即,一抹极淡的笑意掠过,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深处。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捏了捏她软软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亲昵的意味。
马嘉祺“歪理。”
他低声道,收回了手,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眉心微微蹙着,仿佛真的有些不适。
许辞看着他蹙起的眉头,心里那点紧张被更深的担忧取代。
她想起管家说他喝了不少酒。
许辞“哥哥,我带你回房间去睡觉吧,不然明天你会头疼难受的。”
她说着,站起身,尝试去扶他的手臂。
马嘉祺没有拒绝,甚至配合地微微起身,将一部分重量倚靠在她身上。
然而,与其说是许辞在扶着他,不如说是马嘉祺以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将她半搂在怀里,一步步走向楼上的卧室。
他的步伐很稳,丝毫没有醉汉的踉跄,呼吸喷洒在她发顶,带着酒意的温热。
回到马嘉祺的卧室,许辞扶他在床边坐下,又匆匆跑去楼下,端来了早就备好的醒酒汤。
她小心翼翼地将温度适宜的汤匙递到他唇边。
许辞“哥哥,喝一点,会舒服些。”
马嘉祺顺从地低头,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慢慢将醒酒汤喝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喝完汤,许辞将碗放到一边,拿过湿毛巾想帮他擦擦脸,却被马嘉祺握住了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马嘉祺“真源跟我说,阿辞长大了,我应该学会放手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近乎迷茫的疲惫。
马嘉祺“可我总觉得,阿辞还很小,很小,小到离开我的视线,就可能被风吹跑,被人欺负。”
马嘉祺“他们说,阿辞会有自己的家……”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她,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混合着不甘、恐惧,和一丝近乎偏执的笃定。
马嘉祺“阿辞,你会离开哥哥,有自己的家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又带着一种深沉的恐惧。
许辞被他问得愣住了。
她看着哥哥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太过复杂沉重,她看不懂,但那股强烈到近乎悲伤的不安,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她几乎是立刻摇头,反手握住了他有些冰凉的手,语气急切而真诚。
许辞“怎么会呢?我的家就是哥哥的家啊!哥哥的家也是我的家!”
她顿了顿,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又认真地补充,像是在描绘一个理所当然的美好图景。
许辞“哥哥将来的爱人,也一定会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也会像喜欢哥哥一样喜欢她!我的朋友们,也都会喜欢哥哥的!”
在她单纯的世界观里,喜欢是分享,是叠加,是美好事物的融合。
她喜欢哥哥,所以也会喜欢哥哥喜欢的一切。她的朋友喜欢她,自然也会喜欢对她好的哥哥。
家就是她和哥哥在一起的地方,永远不会变。
她的话,像最甜美的蜜糖,瞬间包裹了马嘉祺那颗被嫉妒和恐慌啃噬的心,带来短暂的慰藉。
可那蜜糖深处,却也藏着最致命的毒药。
她说的喜欢,是分享的,是扩散的,不是独占的,不是唯一的。
她会喜欢他未来的爱人,会喜欢她的朋友们……
她的世界里,永远会有别人。
而他,要的从来不是之一,是唯一。
马嘉祺眼底的暗潮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松开了握着她的手,指尖眷恋般划过她的手腕,然后缓缓躺下,闭上了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
马嘉祺“嗯,哥哥知道了。”
马嘉祺“阿辞也去睡吧,很晚了。”
许辞却摇了摇头,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声音轻轻的,带着安抚。
许辞“哥哥你先睡,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今晚的哥哥太不一样了,让她心里很不安,总觉得如果自己离开,他会更难过。
她搬过床边的矮凳,在床边坐下,手肘撑在床沿,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
暖黄的床头灯勾勒出他沉睡的侧脸,褪去了平日的温和从容,在昏暗中显出一种罕见的疲惫。
看着看着,许辞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今天经历了太多情绪起伏,大哭,争吵,奔跑,秘密,还有此刻的担忧和守候……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她的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抵着自己的手臂,在床边的矮凳上,沉沉睡去。
均匀清浅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直到这时,床上的马嘉祺,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醉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床边蜷缩着睡着的许辞身上。
她睡得很沉,小脸压着手臂,腮边挤出一点软肉,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头还无意识地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清辉。
马嘉祺静静地看了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隔着一线之距,虚虚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从光洁的额头,到秀气的眉,到紧闭的眼,再到小巧的鼻尖,最后,停在泛着自然粉润的唇瓣上方。
他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蜜糖与毒药……
他的阿辞,永远会用最甜蜜的话语,给他最温柔的凌迟。
他不能放手。
绝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