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老爷子站在宴会厅二楼视野极佳的回廊暗处,手中捏着一支未点燃的古巴雪茄,目光沉沉地落在下方衣香鬓影的人群中。
确切地说,是落在了那个手持白玫瑰、被马嘉祺和严浩翔一左一右护在中间的浅香槟色身影上。
许辞。
他当然知道这个女孩。
马家那位手腕了得的年轻继承人格外疼爱的同母异父妹妹,严家血脉却随了母姓,身世有些微妙的大小姐。
容貌是顶尖的,仪态教养也无可挑剔,听说在艺术方面颇有天赋,成绩也拿得出手,单从条件看,确实甩开许多徒有家世的千金小姐一大截。
但,她真的适合程鑫吗?
丁老爷子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刚才花园里那一幕,他看得分明。
他那向来对谁都冷淡疏离,连家里精心挑选的陪护和佣人都爱答不理的孙子,难得地蹲下身,跟那个才六岁,平时叽叽喳喳他最嫌吵的小堂妹说了好一会儿话。
然后,小丫头就欢天喜地地摘了花园里最新鲜,开得最好的一支白玫瑰,屁颠屁颠跑去送给了许辞。
还有前几天,佣人打扫时,在程鑫那间几乎空无一物,冷清得像样板间的卧室床头,发现了一个巴掌大,金黄色的星星玩偶。
样式幼稚,材质普通,与房间整体风格,甚至与丁程鑫这个人,都格格不入。
问了,他只淡淡说别人送的,再无他言。
现在,丁老爷子几乎能肯定,送玩偶的别人,就是楼下那个正低头轻嗅玫瑰的女孩。
同情。
丁老爷子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
一个天性善良、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姑娘,对一个自幼体弱多病,总是孤零零待在角落,看似被家族甚至世界排挤在外的少年,产生同情和怜悯,再正常不过了。
送个小玩意,安慰一下,符合她那类女孩的行为逻辑。
可这同情,是爱情吗?
或许这小姑娘自己都分不清。
或许有一天,这同情真的能发酵成爱情,但丁老爷子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人心易变,尤其是年轻人那点基于同情和新鲜感萌生的所谓喜欢。
程鑫是他唯一的孙子,是丁家板上钉钉的继承人,更是……
一个连他都时常感到心惊,聪明到近乎怪物般的天才。
只要程鑫愿意,他毫不怀疑,假以时日,丁家能在这孩子手里被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度,甚至力压其他几家一头。
可程鑫的问题从来不是能力,而是他那深入骨髓的孤僻,和越来越掩饰不住的、对世间一切的厌弃感。
他不争,不抢,对家族事务漠不关心,对财富权势毫无欲望,甚至对自己的生命,都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淡漠。
医生说他体质弱,需要静养,丁老爷子却觉得,他那颗心,比身体更早地走到了荒芜的边界。
许辞的出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丁程鑫那片死寂的心湖。虽然涟漪细微,但丁老爷子确实看到了不同,孙子似乎有了点活气。
会收下不合时宜的玩偶,会罕见地主动与家人交流,就为了送出一支对方可能喜欢的玫瑰。
这或许是转机。
一个天真、善良、充满生命力的女孩,或许真的能将程鑫从那种自我放逐的厌世感中拉出来一点点。
但是,风险呢?
丁老爷子的目光扫过马嘉祺。
那个年轻人正微微侧头,对许辞低语着什么,姿态保护性十足,眼神温柔,但偶尔掠过人群时,那份属于上位者的锐利和掌控欲,丁老爷子绝不会看错。
马嘉祺会瞧得上一个体弱多病、性情孤僻到近乎厌世的妹夫吗?
他会甘心把自己一手带大、护得眼珠子似的妹妹,交给丁程鑫?
还有严浩翔,虽然对妹妹态度复杂古怪,但血缘摆在那里,严家也不是吃素的。
更不用说刘家那个毫不掩饰,从小就跟在许辞屁股后面跑的小祖宗刘耀文。
张家那个看似温润实则深不可测的张真源,听说严家内部更看好他。
贺家、宋家那几个小子,也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都对那丫头有着不同程度的关注。
许辞不是普通女孩。
她背后站着马家和严家,她身边环绕着最顶尖的一批年轻继承人。
她的选择太多,世界太大。
现在,她或许因为同情和新鲜感,觉得程鑫特别,需要她的“拯救”。
可爱情能持续多久?
尤其是当激情褪去,生活归于平淡,面对的是一个永远需要小心照顾、情绪莫测、可能无法给予正常情感回馈的丈夫时,她会不会厌倦?会不会后悔?
当她有一天发现,她想要的不是这种带着怜悯和责任,沉重而孤独的陪伴,而是像刘耀文那样炽热的阳光,像张真源那样体贴的温柔,像马嘉祺那样强大的守护时她会不会想离开?
到那时,程鑫会怎样?
丁老爷子太了解自己这个孙子了。
他那份孤僻和厌世之下,是比常人更极端、更执拗的心性。他看似对什么都不在意,可一旦他真正在意了,抓住了,恐怕就再也无法放手。
,或许还能支撑他继续走下去。
可如果有一天,他倾尽所有去在意、去抓住的女孩,他未来的妻子,平静地告诉他:“不,我不再爱你了,我累了,我想离开。”
程鑫能接受吗?
他能承受这种失去吗?或者说,他会允许这种失去发生吗?
到那时,丁家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女孩的去留,而是要同时承受马家和严家,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几家的压力。丁家拦得住一个想走的许辞吗?
拦得住暴怒的马嘉祺和态度难测的严浩翔吗?拦得住可能借机发难的其他世家吗?
接受许辞,或许是拯救程鑫、给丁家未来带来一线生机的希望,但也可能是在丁家内部埋下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威力足以撕裂现有平衡的炸弹。
不接受?
继续看着程鑫一天天消沉下去,看着他眼中那点好不容易因为某个人而亮起的光芒再次熄灭,甚至比以往更黯淡,直到彻底沉入黑暗?
丁老爷子缓缓转动着手里的雪茄,指腹感受着烟草粗糙的纹理。他的一生都在权衡利弊,为家族谋划。
可这一次的权衡,关乎他唯一孙子的生机,也关乎丁家未来的吉凶,沉重得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老人,也感到一阵窒息的踌躇。
楼下,许辞似乎觉得一直拿着花不方便,正四下张望,想找个侍者要个小花瓶。
马嘉祺立刻示意,很快有人送上一个精致的水晶小花瓶。许辞小心地将那支白玫瑰插进去,脸上带着满足的浅笑,还低头又闻了闻。
丁程鑫已经走到了宴会厅的另一端,正在几位叔伯面前,安静地听着他们说话,偶尔点一下头,侧脸在璀璨灯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支经由小堂妹之手送出的玫瑰,与他毫无关系。
丁老爷子收回目光,将雪茄凑到鼻端,深深吸了一口那醇厚的烟草香气,却没有点燃。
他需要再观察观察。
观察程鑫对那女孩,到底投入了多少在意。
观察那女孩对程鑫,除了同情,是否还有别的。
也观察马嘉祺和其他人,对此事的反应和底线。
这步棋,不能急。
毕竟,玫瑰虽美,却也带刺,而那刺,可能扎伤的,远不止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