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里清冷的空气让许辞稍稍平复了心跳,但那声“阿梨”和老太太笃定的眼神,却像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靠在冰冷的石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光滑的布料,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
她需要知道更多。
哪怕只是从一个糊涂的老人那里,哪怕得到的可能是支离破碎的、不可靠的信息。
任何一点碎片,都可能帮她拼凑出被掩盖的真相。
下定决心,许辞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了一下表情,转身往回走。
她没有回到喧嚣的主宴会厅,而是走向相对安静的休息区。远远地,她看到那位文老校长正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扶手椅里,她的孙女不在身边,大概是去取食物或饮料了。
老人独自坐着,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前方,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乌木拐杖的龙头。
许辞放轻脚步走过去,在老人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自然。
许辞“文校长,您好。”
老太太似乎愣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清是许辞后,脸上立刻绽开慈祥的笑容。
文校长“阿梨?你回来啦?真源呢?没跟你一起?”
许辞的心又揪了一下,但她没有纠正称呼,只是顺着老太太的话,轻声问。
许辞“文校长,您刚才说……我以前是您的学生?”
文校长“是啊,你这孩子,怎么自己都忘了?”
老太太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却依旧温和。
文校长“你可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之一,聪明,又懂事,画画还得过奖呢……就是有时候太要强,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
她像是陷入了回忆,眼神有些悠远。
文校长“真源那孩子也是,看着稳重,其实轴得很,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们两个啊,性子都倔,碰到一起,也不知道是谁让着谁。”
许辞屏住呼吸,引导着问。
许辞“那……我是个怎么样的人呢?在您印象里。”
她想知道,在苏绡的师长眼中,她是什么模样。
老太太认真地想了想,脸上露出回忆的笑容。
文校长“阿梨啊……是个特别好的孩子。学习好,不用人操心,是当时的学生会……好像是纪检部长?”
文校长“ 对,管纪律的,可认真了,那些淘气的男生都怕你,但你又讲道理,从不乱罚人。性格也好,对同学朋友都真诚,就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适的词。
文校长“就是后来不知道怎么了,整天心事重重的,心思有点重,也不太爱跟人说。”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零碎的片段。
苏绡代表班级参加辩论赛拿了冠军,苏绡悄悄帮生病请假的同学补笔记,苏绡在校园艺术节上画的油画得了特等奖,画的是学校的钟楼和一片紫色的花海,苏绡和当时的学生会长张真源是学校里公认的金童玉女,两人都是拔尖的,又都长得好看,走在一起格外登对……
文校长“那时候啊,好多小女生偷偷羡慕你呢,能找到真源这么好的男朋友。”
老太太笑着拍拍许辞的手。
文校长“真源那孩子,对你可是没得说。别看他在外面那么能干,在你面前啊,细心着呢。记得有一次你发烧,他急得跟什么似的,大半夜的……”
就在这时,老太太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皱了皱眉,目光有些茫然地在许辞脸上扫了扫,又看了看四周,喃喃道。
文校长“阿梨她……阿梨人呢?我刚刚还看见她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是不是去找真源了……”
她说着,竟有些焦急地想要站起来,许辞连忙扶住她。
许辞“文校长,我在这儿呢。”
文校长“你不是阿梨。”
老太太却忽然摇了摇头,很肯定地说,眼神里带着老人特有的、有时异常清晰的固执。
文校长“阿梨比你再……再柔和一点,她头发好像也……”
她困惑地揉了揉太阳穴,似乎记忆又出现了混乱。
就在这时,她浑浊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忽然看到了什么,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朝着一个方向招手。
文校长“真源!快到这儿来!”
许辞身体一僵,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那道熟悉的、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背上。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到张真源正不疾不徐地穿过休息区稀疏的人群,朝她们走来。
他脸上的表情很温和,甚至带着晚辈对长辈的恭敬,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张真源“文校长。”
他走到近前,微微躬身,语气尊敬。
文校长“我就说吧!”
老太太高兴地左手抓住了张真源的手臂,右手依旧握着许辞的手腕,将两人的手往中间拢了拢,脸上是纯粹的、为晚辈高兴的笑容。
文校长“找到真源就在这儿,阿梨肯定也在!你看,这不是?”
她满意地看着被自己拉近距离的两人,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美好的画面。
文校长“最近怎么样啊?工作忙不忙?你们两个,打算什么时候把事儿办了?当年啊,我可是跟好多人打赌,说你们肯定能成,还等着喝喜酒呢……”
张真源任由老太太拉着,没有挣脱,甚至顺着她的话,温声应道。
张真源“让您挂心了,我们都好。事情……总要慢慢来。”
他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许辞有些苍白的脸。
许辞的理智在尖叫,告诉她应该立刻、马上挣脱开老太太的手,拉开与张真源的距离。
这个男人的靠近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和抗拒。
可手腕上传来老人温暖而略显干枯的触感,以及老人那毫无杂质的、充满祝福和回忆的眼神,又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酸涩和……不忍。
更让她心悸的是,心底深处,那丝属于苏绡的、微弱却顽固的意识,似乎在此刻被触动了。一种混杂着亲切、怀念、温暖,甚至还有一丝孺慕之情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悄然涌起,让她对眼前这位絮叨的老人,硬不起心肠推开。
她犹豫了,只是一个得了病、记不清事情的老太太罢了。
她不断告诉自己,老人认错了人,把她当成了自己喜爱的学生。
她自己不把这个误会放在心上就好了,何必让一个生病的老人难过?
就这么一迟疑的功夫,老太太已经又开始了回忆,她拉着两人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更多当年的事情。
有些是许辞已经从之前对话中拼凑出的苏绡的形象——聪明、漂亮、有领导力、有原则但内心善良。有些则是更细碎的、带着温度的生活片段。
文校长“阿梨看着文文静静的,其实可有主意了。真源有时候太忙,顾不上吃饭。”
文校长“她就天天盯着,到点了就拎着保温盒去学生会办公室,不看着他吃完不许他继续工作……”
老太太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却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温暖。许辞被动地听着,一个更加鲜活、更加立体的苏绡形象,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那不再仅仅是一个完美的符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优点也有小脾气、会为恋人担心、会闹别扭也会和好的、真实存在的女孩。
伴随着这个形象的清晰,张真源在苏绡记忆和生命中的角色,也愈发具体。
在老太太的叙述里,那个真源是优秀的、稳重的,有时过于专注工作,但对阿梨是细致入微的、包容的,甚至是带着少年人笨拙的深情。
许辞忍不住侧过头,看向身旁被老太太拉着、正微微低头倾听、侧脸线条在休息区柔和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晰的男人。
此刻的张真源,收敛了所有偏执的锋芒,显得温和而恭顺,仿佛还是当年那个被师长打趣时会微微赧然的优秀学生。
如果没有意外……没有那些她还不完全明了、但必定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意外……
眼前这个被长辈祝福、与恋人恩爱登对的张真源,和记忆中那个与自己相爱、或许也曾有过美好时光的张真源,是不是就能和那个聪明美好的苏绡,一直走下去,真的拥有一个被所有人期待的、幸福的未来?
他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一个执着到偏执疯狂,不惜扭曲现实也要找回过去。
一个抗拒恐惧,只想逃离,甚至不承认那段过去属于自己。
一股深切的、莫名的悲伤,毫无预兆地击中了许辞的心脏。
那悲伤如此汹涌,几乎让她瞬间湿了眼眶。
这情绪来得太过突然,太过强烈,远远超出了她作为一个旁观者对一段遗憾爱情应有的感慨。
是苏绡。
是那丝残留在她意识深处、属于苏绡的情感,在此刻被熟悉的场景、被长辈的关爱、被那些温暖的回忆,彻底唤醒、共鸣、放大了。
哪怕此刻的许辞没有苏绡完整的记忆,但灵魂深处那一缕残存的意识,依旧为那被摧毁的美好、为那面目全非的恋人和自己,感到了灭顶的悲伤和绝望。
她猛地抽回了被老太太握着的手,动作有些大,甚至带得老太太踉跄了一下。
许辞“抱歉……我、我有点不舒服,想去下洗手间。”
许辞仓促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不敢看张真源此刻必定深邃莫测的眼神,也不敢再看老太太困惑又关切的脸,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离开,几乎是跑向了洗手间的方向。
她需要独处。需要冷静。需要把那股不属于许辞、却几乎将她淹没的悲伤压下去。
张真源及时扶稳了有些茫然的文老校长,温声安抚了几句,目光却一直追随着许辞近乎逃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眼底深处,那簇幽暗的火焰,似乎随着许辞方才那无法掩饰的悲伤反应,无声地跳动了一下,燃得更旺了。
看来,老校长这步闲棋,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裂痕,已经开始蔓延了。
悲伤,是灵魂共鸣的开始。
他微微勾起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带着势在必得的冰冷意味。
阿梨,你感觉到了,对吗?
感觉到过去的重量,感觉到失去的疼痛,感觉到……我们曾经的存在。
没关系,慢慢来。
我会让你,一点一点,全部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