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冰冷绝望的吻,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马嘉祺眼中最后的疯狂与占有欲,也劈开了许辞心头的最后一丝侥幸。
她猛地偏开头,躲开他紧追而来的唇,抬手用尽力气将他推开。
马嘉祺踉跄着后退,撞在身后的床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抬起头,眼中是未散的偏执和一丝被拒绝的暴怒,但在看清许辞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冰冷的讥诮时,那怒火奇异地凝固了。
她站起身,因为之前的情绪爆发和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脚步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笔直。她就那样站在昏暗中,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个因为她一句话而骤然僵住的男人。
许辞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洞悉一切的怜悯,她一字一顿,清晰地问道。

“所以,你是打算再杀我一次吗,马嘉祺?”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马嘉祺混乱的脑海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杀她?再杀一次?什么意思?他什么时候……杀过她?
酒精带来的混沌和偏执的疯狂瞬间退潮,一种更深沉的、源自骨髓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某种不祥的预感而骤缩。
他死死地盯着许辞,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或气话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了一片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明。
马嘉祺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茫然。

“什么意思?阿辞……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我怎么会……”
他想说我怎么会杀你,但杀这个字眼烫得他舌头发麻,说不出口。
他从未有过伤害她的念头,从未!
他修正世界,抹去障碍,甚至默许、引导了那些不痛不痒的排挤和试探,都是为了将她牢牢锁在身边,保护她,独占她!他怎么可能……杀她?
许辞看着他脸上真实的、不似作伪的震惊和茫然,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得到了印证。
果然,他不记得。
关于初始世界里,那场最终导致她死亡的车祸背后,更深层的、属于谋杀的部分,他并不知情。
这不代表他就无辜,恶意与推波助澜的种子,是他亲手种下的。
那个浇水施肥、甚至可能亲手将她推向死亡边缘的“园丁”,另有其人。
许辞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讽刺。
许辞目光越过他,仿佛看向某个更遥远的、黑暗的角落,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

“你很快就知道了。或者……你也可以去问问你的好盟友。”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马嘉祺惨白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

许辞 “张、真、源。”
张真源。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马嘉祺脑海中某些被忽略的、晦暗不明的角落。
盟友?是的,在修正这个世界时,他因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和共同的目标,至少当时他是那么认为的,与那个目的不明的张真源短暂地联手过。
他们互相利用,互相戒备,也互相交换了一些关于这个世界底层规则和修正手段的信息。
可张真源在其中扮演的具体角色,他所做的手脚,马嘉祺并非全然知晓,或者说,他当时过于专注于得到阿辞这个结果,而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过程中的一些异常。
许辞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那扇名为怀疑的、一直不敢深究的门。
难道……阿辞的死亡,并不仅仅是他记忆中那场意外?
难道张真源背着他,做了更多?甚至……是导致阿辞死亡的元凶?
这个猜测让马嘉祺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一股混合着被背叛的愤怒、后知后觉的恐慌以及更深沉的寒意席卷了他。
许辞看着他眼中剧烈翻腾的情绪,知道他已听进去了,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思。

“去问他吧,马嘉祺。”

“ 去问问你的好盟友,问问他,我到底死过几次,问问他,你们修正的这个世界,到底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
她将死和秘密咬得很重,像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注定要激起无法预料的涟漪。
她不会把初始世界里,自己受欺负时,张真源那仿佛感同身受的、痛彻心扉的眼神,以及他可能在其中扮演的、既推波助澜又痛苦不堪的复杂角色告诉马嘉祺。
她不确定那眼神背后是爱是悔还是别的什么扭曲的情感,也不确定张真源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但至少,她可以确定,张真源知道得远比马嘉祺多,也比她目前窥见的冰山一角要多得多。
让马嘉祺去问,去试探,去撕开张真源那层温和完美的假面,或许能逼出一些真相,也能让她看清楚,这个一直隐在暗处、目的成谜的男人,究竟想从她身上,或者说,从这个被修正得千疮百孔的世界里,得到什么。
至于马嘉祺……让他去面对他盟友可能隐藏的背叛和更深的黑暗,也算是对他偏执修正的一种残酷报复。
让他尝尝被蒙蔽、被利用、被真相鞭挞的滋味。
马嘉祺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
许辞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混乱的神经。
阿辞死过几次?张真源知道?这个世界还藏着更多秘密?
他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那些被修正覆盖的记忆深处,是否真的存在着他无法承受的、关于失去阿辞的恐怖画面?
张真源那看似温和无害的笑容背后,又是否真的隐藏着致命的獠牙?
他看着许辞背对着他的、单薄却挺直的背影,那背影透着一股令他心悸的疏离和决绝。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甚至可能知道得比他更多,而她选择用这种方式,将他推向更深的迷雾和可能的深渊。
愤怒、恐慌、被愚弄的羞耻、以及对张真源可能背叛的暴怒,还有对阿辞可能真的死过这个猜测的灭顶恐惧……
种种情绪在他胸中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抓住她问个清楚,想立刻冲去找张真源对质,想否认这一切……但最终,他只是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压抑的嗬嗬声,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许辞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城市遥远而冰冷的灯火。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痛苦而混乱的目光,但她心中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快意。
看吧,马嘉祺。这就是你一手打造的完美世界。
它从根子上就是烂的,充满了谎言、背叛、和连你自己都无法掌控的黑暗。
你,也不过是这黑暗棋盘上,一颗可悲的棋子罢了。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似乎又深了一层,久到马嘉祺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平复,只剩下一种死寂般的压抑。
许辞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很晚了,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再说任何话。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马嘉祺的身体又晃了一下。他看着那扇重新关闭的心门,那比任何语言都更冰冷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留下,想解释,想哀求,想用任何方式抓住她。但许辞那句话,那句关于再杀一次和张真源的话,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也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妄想。
他知道,今晚,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不仅输掉了她的温情,更可能输掉了对自己所构建的现实的全部认知。
他缓缓转过身,脚步虚浮,像个失魂落魄的幽灵,踉跄着走向房门。
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最终,没有回头,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灯光。
马嘉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无声的、濒临崩溃的绝望,在寂静的走廊里无声弥漫。
而房间内,许辞依旧站在窗边。直到确认门外再无动静,她才缓缓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倚靠在窗棂上。
脑海中,阿志微弱却关切的声音响起。

【阿辞,你还好吗?这样刺激他……】
许辞在心中回应,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锐利。

【我没事。阿志,我们需要加快速度了。马嘉祺去找张真源,不管结果如何,水都会被搅浑。这是我们摸清张真源底细,也是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最好机会。】
阿志沉默了一下,然后郑重地回应。

【明白。能量恢复速度在预期内,我会继续分析从图书馆和初始世界带回的数据碎片。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变化。】
许辞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暴雨,就要来了。
这场由她亲手掀起的风暴,最终会将所有人,卷向何方?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只能迎着风暴,前行。
棋局,已至中盘。暗子浮出水面,盟友反目成仇。而真正的执棋者,似乎还隐藏在更深的迷雾之后。
游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危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