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辞依言来到会长办公室时,室内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空气里浮动着熟悉的、属于马嘉祺的淡淡冷冽香气,混合着纸张和红木家具的味道。
她没有坐下,而是在沙发边站了片刻,目光掠过他整洁的办公桌,上面堆叠的文件显示出主人离开得有些匆忙。
一阵细微的疲惫和头疼袭来,大概是最近思虑过重,加上地下室那压抑气氛的后遗症。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沙发前坐下,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柔软的靠背,闭上了眼睛。
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试图驱散那不适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更久。一双温热的手忽然代替了她的指尖,力道适中、手法娴熟地按在了她的太阳穴两侧,轻轻揉压。
那触感熟悉而令人安心,带着马嘉祺身上特有的气息。
许辞没有睁眼,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任由他动作。
她能感觉到他就在身后,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发顶。

“头疼?”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的关切。
许辞轻轻“嗯”了一声,没说话。
她知道马嘉祺叫她来,绝不只是为了给她按按头。
多半是听说了陈默的事,联系到怪物研究社,又起了让她远离那个麻烦社团的心思。
她不想听那些重复的劝说,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唇舌。
就在马嘉祺似乎斟酌着要开口,话题即将转向社团时,许辞忽然轻声开口,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和困惑,打断了他的思路。

“阿祺……我最近,总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马嘉祺按揉她太阳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力道依旧平稳。

“什么感觉?”
许辞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声音有些飘忽,仿佛在努力捕捉那些虚无缥缈的碎片。

“我觉得……我应该是,有两个哥哥的。”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炸弹,在马嘉祺心中轰然炸响!
他按在她太阳穴上的手指瞬间僵硬,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几乎让他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和手中的动作。
两个哥哥!
在上一条未被修正的时间线里,许辞确实有两个哥哥——同母异父的他马嘉祺,以及同父同母的严浩翔!
她怎么会突然有这种感觉?是记忆开始松动?是修正的副作用?还是……受到了什么外界的刺激或暗示?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比得知陈默死亡时更甚。
他绝不能让许辞想起那些!绝不能!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奈的宠溺和你肯定是胡思乱想的笑意。

“你一定是最近太累了,阿辞。”
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指尖却微微发凉。

“怎么会有两个哥哥呢?你只有浩翔一个哥哥啊。”
许辞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异样,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眉头微蹙,继续喃喃道。

“我模模糊糊地记得……小的时候,晚上睡不着觉,好像有个哥哥……”

“会坐在我床边,很温柔地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

—还会用梳子,轻轻地给我梳头发,说我头发乱了……”
她的描述,越来越具体,越来越……贴近过去!
马嘉祺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
那些画面……是过去的碎片!
是他作为哥哥时,会做的事情!
尽管在修正后的记忆里,这些应该被彻底抹去或替换了!
他绝不能让她再想下去!

“可我哥那个性格……”
许辞的语气带上了点嫌弃和理所当然。

“他只会嫌我吵,要么威胁要把我打晕,要么就说要给我剃成光头……”

“ 才做不出来那些温柔的事呢。”
听到她将那些温柔的记忆与严浩翔粗暴的现实进行对比,并自然地将之归为不可能,马嘉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了一毫。
还好,她没有直接联想到他,而是觉得矛盾、不合理。
这是一个机会!
他必须立刻、彻底地将这个错误的感觉引导、覆盖掉!

“阿辞,你肯定是记错了。”
马嘉祺的声音更加温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或者,是你把别人当成了哥哥。”

“小的时候,真源、亚轩他们不是也经常来你家玩,有时候还会留宿吗?”

“你可能就是把某个瞬间,比如真源给你讲题、亚轩逗你玩的时候,模糊地记成了哥哥。”
他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记忆混淆,将童年玩伴的短暂温情,错误地安插到了哥哥这个角色上。
马嘉祺 他顿了顿,又用更加关切,带着点调侃的语气补充道。

“是不是浩翔最近又跟你吵架,惹你生气了?”

“所以你潜意识里,就幻想出了一个更温柔、更体贴的哥哥?”
他将她的感觉归结为对严浩翔这个暴躁哥哥的不满而产生的心理补偿,一个无害的、少女心思的小别扭。
许辞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
她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他这番话的可能性。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马嘉祺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放在她太阳穴上的手,指尖依旧微微发凉,只有靠极力控制,才能维持稳定的揉按。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几秒钟,许辞才几不可察地、轻轻吁出一口气,眉头缓缓舒展开,声音里带着一丝被说服后的、淡淡的困惑和释然。

“是吗……?”
她的语气不再是之前的肯定和探寻,而是变成了不确定的疑问。
似乎真的被马嘉祺那套记忆混淆和心理补偿的理论给说服了,或者至少,动摇了。
马嘉祺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他暗自松了一口气,背后却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立刻趁热打铁,语气更加轻柔肯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

“当然是啊。你只有浩翔一个哥哥。”

“虽然他脾气是坏了点,但对你是真的好。”

“别胡思乱想了,嗯?”
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温柔而珍重的吻,仿佛要用这个吻,将她脑海中那些危险的、不合时宜的碎片,彻底封印、覆盖。
许辞没有躲闪,接受了他的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依旧闭着眼,靠在他怀里,仿佛真的被安抚了,不再纠结于那两个哥哥的诡异感觉。
办公室内恢复了宁静,只有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阳光悄然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交叠在地板上,看似亲密无间。
马嘉祺拥着她,感受着她温顺的依靠,心中那阵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种更深的、冰冷的决心。
他必须更加小心,杜绝一切可能刺激她记忆复苏的因素。
白袖、怪物研究社、任何可疑的人和事……都必须尽快处理干净。
而他怀中的许辞,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那双闭着的眼睛,睫毛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那被说服的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更加幽深难辨的东西,悄然沉淀。
关于两个哥哥的疑惑,真的被那番合情合理的解释,轻易抹去了吗?
还是说,那颗名为疑窦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只待合适的土壤和时机,便会破土而出,长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荆棘?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悄悄暗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