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年的迎新晚会,依旧在雾都中学那座灯火通明的大礼堂里举行。
空气里弥漫着与往年无异的、混合了青春朝气与刻意营造的热闹气息。贺峻霖作为纪检部长,与学生会其他核心成员一起,坐在前排预留的位置上。
他的坐姿端正,目光平静地掠过舞台,心思却似乎有些飘忽,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光洁的手腕。
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一种莫名的、空落落的焦躁感,却偶尔会袭上心头,尤其是在这种喧嚣又仿佛与己无关的场合。
直到主持人报出下一个节目——古典独舞《惊鸿》,表演者,白袖。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贺峻霖的心湖中激起了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涟漪。很陌生的名字,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他微微蹙眉,目光投向缓缓拉开的帷幕。
追光打下,一个穿着雪白舞裙的纤细身影静静立在光柱中央。
仅仅是背影,已透出一股遗世独立的孤冷。
音乐起。
不是寻常的婉转曲调,而是一段空灵、悠远、带着奇异韵律的无歌词吟唱,混合着类似风铃碰撞的清脆音响。
女孩缓缓转身,追光恰好照亮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美丽、却也美丽得近乎不真实的脸。肤色苍白,五官精致如冰雪雕琢。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琥珀色的,在冷光下流转着一种非人般的、空茫的光泽。
贺峻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女孩惊人的美貌或独特的舞姿,而是在看到她眼睛的瞬间,一种莫名的心悸和……恐慌,毫无预兆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的视线,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猛地转向了身侧不远处——许辞坐的位置。
许辞安静地坐在那里,旁边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正歪着身子凑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的丁程鑫。丁程鑫脸上带着惯有的、懒洋洋的戏谑笑容。
嘴唇几乎要碰到许辞的耳廓,而许辞……她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他说话,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平静的淡然,只是睫毛在舞台变幻的光线下,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贺峻霖的心猛地一沉。
一股混杂着不悦、烦躁和更深层不安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丁程鑫……这家伙又在搞什么鬼?还有台上那个白袖……为什么看到她,自己会下意识地看向许辞?为什么会感到心慌?
他强迫自己转回头,目光重新聚焦在舞台上。白袖的舞姿极其舒展,又带着奇异的滞涩感,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踩在乐声古怪的韵律节点上,雪白的裙裾飞扬,划出一道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那舞蹈有一种魔性,冰冷,诡异,却勾魂摄魄。
贺峻霖试图专注地看,试图分析这舞蹈的技巧和编排,试图找出那种莫名熟悉感和心悸的来源。
可他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许辞和丁程鑫的方向。
他看到丁程鑫似乎说完了,直起身,双手插兜,目光也投向舞台,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些。
而许辞,依旧平静地看着台上,仿佛对丁程鑫刚才的耳语毫无反应,也对她身边这个举止亲昵的生活部长习以为常。
这种习以为常的认知,让贺峻霖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
他捏紧了座椅扶手,指尖微微发白。
终于,舞蹈在最后一个高难度的、仿佛凌空飞渡的旋转中定格。音乐戛然而止。
白袖微微仰头,琥珀色的眼眸空茫地望着前方,胸膛微微起伏。
死寂。
然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爆发,几乎要掀翻屋顶。
贺峻霖也跟着鼓了掌,动作有些机械。
他的目光再次急切地转向许辞的位置——他想知道她的反应,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哪怕是一丝惊讶,一丝欣赏,或对丁程鑫刚才行为的不耐?
然而,那个位置,空了。
许辞和丁程鑫,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就在所有人被白袖的舞蹈震撼、掌声最热烈的时刻,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贺峻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缩。他猛地站起身,甚至撞到了旁边同学的胳膊也浑然不觉。
他环顾四周,在激动站起的人群缝隙中寻找,可哪里还有那两人的影子?
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更深的恐慌瞬间席卷了他。
丁程鑫带她去了哪里?他们去干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是因为台上那个白袖?还是……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又扫向不远处的马嘉祺和张真源。
两人也站了起来,正在鼓掌。
马嘉祺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欣赏笑容,张真源则温和地微笑着。但贺峻霖敏锐地捕捉到,他们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却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们知道什么?关于白袖?关于丁程鑫和许辞的离开?
贺峻霖再也待不住了。
他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席,几乎是冲出了大礼堂。
夜晚的校园被路灯和远处的喧嚣勾勒出明暗交错的轮廓,晚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翻腾的焦躁。
他去了许辞常去的几个地方:图书馆自习区、怪物研究社的活动室、艺术楼顶层的露台……都没有。
打她电话,无人接听。发信息,石沉大海。
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无助感和恐慌再次攫住了他,仿佛某种深埋心底的噩梦被悄然唤醒。
他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快步走着,心跳如擂鼓,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凌乱的画面——医院里苍白的天花板,手腕上冰凉的触感和刺目的红,许辞平静却疏离的眼睛,丁程鑫挑衅的笑容……还有,那个叫白袖的女孩,空茫的琥珀色眼眸……
这些画面毫无逻辑地交织在一起,带来一阵尖锐的头痛。
他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混乱的思绪驱散。
就在他路过教学楼后方那片僻静的小竹林时,隐约听到了极低的、压抑的人声。
他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放轻了脚步,悄悄靠近。
竹林边缘,月光被茂密的竹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是马嘉祺和许辞。
马嘉祺背对着贺峻霖的方向,将许辞完全拥在怀中。
许辞的脸埋在马嘉祺的肩窝,只露出小半边侧脸和散落的些许发丝。
马嘉祺的手臂收得很紧,以一种绝对保护且占有的姿态,将她牢牢圈在自己怀里。
他们的身体贴得很近,几乎严丝合缝。
贺峻霖的呼吸在瞬间停滞,血液仿佛逆流,直冲头顶。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相拥的两人,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在接吻?
不,似乎刚刚结束。
马嘉祺微微退开了一些,但额头依旧亲昵地抵着许辞的额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皮肤。
他在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贺峻霖完全听不清。
那种姿态,那种语气,绝不仅仅是青梅竹马的兄长对妹妹应有的!
许辞似乎轻轻点了点头,依旧将脸埋在他肩窝,没有推开,甚至……那姿态透出一种无声的依赖和默许。
马嘉祺的手臂收得更紧,将她更深地嵌入自己怀中,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这一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贺峻霖的视网膜上,也烫穿了他那层名为合理的认知冰面。
青梅竹马?世交兄妹?
是丁程鑫那套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的歪理终于有人实践了吗?
对象还是……马嘉祺!
不对!不对!
贺峻霖的脑海中飞快地掠过什么——是血缘!
是某种根深蒂固的、认为他们不该如此的禁忌感!马嘉祺和许辞……他们怎么能……他们可是……
可是什么?
贺峻霖的思维骤然卡壳。他拼命搜索记忆,试图找到支撑这种不该感的依据。
青梅竹马,两家世交,年龄相仿,郎才女貌……他们在一起,是再合理不过,水到渠成,天经地义。
是啊,合理。
合理的不能再合理了。
可为什么……他的心像是被硬生生挖去一块,空荡荡地灌着冷风?
为什么他的血液冰冷,指尖颤抖?
为什么他看着马嘉祺拥着许辞的那双手,看着许辞安静依偎的姿态,会产生一种近乎毁灭的暴怒和……深入骨髓的恐慌与剧痛?
好像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彻底打碎、篡改、夺走了。
他甚至不记得那东西原本是什么模样,只是本能地感到失去的剧痛和……被背叛的滔天怒火。
竹林边,马嘉祺似乎终于说完了,他稍稍松开许辞,低头看着她,月光下,他脸上的温柔是贺峻霖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深情。
他抬手,极其轻柔地拂开许辞颊边一缕碎发,然后,再次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了一个珍重而温柔的吻。
许辞没有动,只是微微闭了闭眼。
贺峻霖再也看不下去了。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那片竹林,逃离了那刺眼的一幕。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带着濒死般的钝痛。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碎片再次翻涌,与眼前所见交织碰撞,几乎要撕裂他的神经。
白袖空茫的舞蹈,丁程鑫神秘的耳语和一同消失,马嘉祺与许辞月光下亲密的相拥……
所有看似合理的表象之下,是更加汹涌、更加错位、也更加危险的暗流。
他那颗该平静的心,却因为这一幕,被悍然撕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血口,露出了底下未曾愈合、也从未真正遗忘的、偏执而疯狂的底色。
棋局看似重置,但落下的棋子,却以更加诡谲的方式,触碰到了棋盘之下,那未曾消失的、冰冷的基石与裂痕。
贺峻霖在夜风中停下脚步,扶住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光洁如初、却仿佛残留着幻痛的手腕,镜片后的眼眸,在黑暗中,一点一点,燃起了幽暗的、近乎毁灭的火焰。
无论合理与否,无论记忆如何被修正。
有些东西,他绝不允许。
尤其是,当那个拥着她的人,是马嘉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