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选你

贺峻霖找到休息室外那个隐蔽的阳台时，夜风正卷着远处宴会的余音，送来一丝微凉的喧嚣。

许辞背对着他，站在栏杆边，月光为她单薄的肩颈披上一层清冷的银辉，那身影在无边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遥远。

他心头那团因丁程鑫而起的暴怒和焦灼，在看到她的瞬间，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深的、混杂着恐慌与不甘的刺痛。

他想起露台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想起丁程鑫那句博美人一笑，什么都值得，想起刚才宴会上那束刺目的玫瑰和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更想起自己脑中那些混乱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记忆碎片。

他走到她身后，脚步很轻，但许辞显然已经察觉。

她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语气，先开了口，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来，也早已准备好了说辞。

许辞“你既然已经记起来了一些东西……”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决绝。

许辞“就应该知道……我们不可能。”

不可能。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狠狠扎进贺峻霖刚刚因她顺从出席宴会而稍有回暖的心。

她指的是什么？是那些混乱记忆里，他对她的严苛和伤害？是白袖口中那不止一次的死亡？还是……她心中那道将他们彻底隔开的、名为过去与怨恨的鸿沟？

一股混杂着被否定的暴怒、对未知记忆的恐慌，以及一种更强烈的、绝不甘心就此放手的执念，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贴上她的后背，声音因为激动和急于证明什么而显得有些嘶哑急促。

贺峻霖“他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这个他，指的无疑是丁程鑫。

那个疯子能为了她站在楼顶边缘，能说出什么都值得，那他贺峻霖也能！他甚至愿意做得更多，更绝！

许辞终于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了她的脸，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此刻映着城市的微光，也映出他急切而偏执的面容。

她的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绪，仿佛一片寂静的寒潭。

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夜风的微凉，轻轻地、试探般地，附上了他的脸颊。

这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审视的温柔。

贺峻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狂喜和不安的战栗席卷了他。

她的指尖很凉，抚过他紧绷的下颌线，带来一丝细微的痒意，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沸腾又冻结。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沉静的容颜，看着她眼中那片他无法完全看透的深潭，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

许辞“那你……”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又像冰雪悄然凝结。

许辞“证明给我看。”

证明。

证明他能做到丁程鑫能做到的一切。证明他能值得。

证明他……配得上她的可能。

这不是接受，甚至不是让步。

这是一个试探，一个陷阱，一个将他置于悬崖边缘、逼他亮出所有底牌的考题。

贺峻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可他没有退路，也绝不想退。

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几乎是以一种虔诚的、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姿态，缓缓抬起，轻轻覆盖在了她贴着自己脸颊的手背上。

他的手心温热，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潮湿，紧紧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他低头，目光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里，那双镜片后的眼眸，此刻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宣誓的郑重。

贺峻霖“我会的。”

他会证明，不惜一切代价。

许辞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燃烧的执念，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然后，她用一种更加冰冷的、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的语气，吐出了今晚最残忍的一句话。

许辞“到了关键时候……”

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虚无的夜空，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

许辞“我不一定会选你。”

她会权衡，会算计，会选择对她最有利、或者……最符合她计划的那一个。

他贺峻霖，只是选项之一，甚至可能不是首选。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贺峻霖心头刚刚燃起的狂热，也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恐慌、愤怒、被当作备选项的屈辱，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被彻底否定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

他死死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和不容置疑的笃定。

贺峻霖“我一定会让你选我的！”

他一定会成为那个关键时候她唯一、也必须的选择！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低头，带着一种混合了绝望、占有欲和宣誓主权的疯狂，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像之前在办公室里那样带着试探和引诱，也不像医院里那样虚弱而祈求。

它充满了侵略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仿佛要借此将他的决心、他的执念、他所有的不甘和恐慌，都烙印进她的灵魂深处。

他撬开她的齿关，深入，纠缠，近乎掠夺地汲取着她的气息，品尝着她唇瓣的柔软和……那始终存在的、淡淡的凉意。

许辞没有迎合。

她的身体在他怀中显得有些僵硬，唇舌被动地承受着他的侵袭，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任何推拒。

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任由他吻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又像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吞噬着他所有炽热的情感，却不起丝毫波澜。

这个认知让贺峻霖的心更痛，也让他吻得更狠，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强行在她冰冷的心湖中激起一点涟漪，哪怕只是憎恶也好。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因为缺氧而气息微乱，贺峻霖才缓缓退开。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目光死死锁住她近在咫尺的眼眸。

她的脸颊因为缺氧而染上淡淡的绯红，嘴唇也被他吻得有些红肿，可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古井，映着他此刻狼狈而狂乱的模样，却没有他想要的任何情绪。

他心头涌上一阵巨大的挫败和无力，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执念覆盖。

没关系，至少她没有推开。

至少，他还有机会证明。

从那天起，贺峻霖与许辞之间的关系，似乎进入了一种微妙的、表面缓和的状态。

贺峻霖不再像之前那样，因为丁程鑫或其他人的接近而轻易失控暴怒。

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专注。专注地证明自己。

他开始更细致地照顾她的起居，尽管她并不需要。

更尊重她的秘密和研究，尽管他暗中调查的力度加大了数倍。

甚至尝试去理解她那些晦涩的古籍和图纸，虽然大多看不懂。

他手腕上那条因自杀未遂而留下的、浅粉色的疤痕，成了他时刻提醒自己绝不放手的烙印。

直到有一天，许辞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他手腕的疤痕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小小瓷瓶，拧开，里面是某种近乎透明、散发着极淡草木清香的膏体。

她用指尖挑起一点，拉过他的手，动作自然地将那冰凉的膏体，轻轻涂抹在那道浅疤上。

她的指尖很软，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工作。

贺峻霖屏住呼吸，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感受着腕间传来的微凉触感和她指尖轻柔的抚过，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是一种……关心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或补偿？

他没问那是什么，她也没解释。

只是每天，她都会在固定的时间，为他涂抹一次。起初，疤痕没有任何变化。

可大约一周后，贺峻霖震惊地发现，那道本应伴随他很久的、证明他疯狂与执念的疤痕，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变浅，直至……彻底消失。

皮肤光洁如初，仿佛那道深刻的伤口，以及伤口之下所有的绝望、算计和偏执，都从未存在过。

贺峻霖抚摸着自己恢复如初的手腕，心中没有丝毫欣喜，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寒意。这不是普通的药膏。

这超出了常理。这再一次提醒他，许辞身上藏着多少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秘密。

她却如此轻易地，用这种近乎神迹的方式，抹去了他试图留下的印记。

这究竟是一种接纳的信号，还是……一种更高级的、将他彻底排除在她真实世界之外的警告？

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依旧沉静无波的眼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场证明的战争，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艰难，也更加……危险。

棋盘之上，看似缓和的棋局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和更加深不可测的对手。

他，这个不肯松手的棋手，究竟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换来她最终的那一选？

手腕光滑如初，可心上的枷锁，却仿佛又沉重了几分。而那瓶能消除疤痕的神秘药膏，像一个无声的谜题，静静躺在抽屉深处，散发着幽幽的、令人不安的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