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城郊废弃冷冻库。
零下二十度的铁门被焊枪割开,火星四溅,像一场迟来的烟火。
薄景寒站在门口,指间夹着半截烟,火光在寒风里明灭。
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青筋暴起的手背。
零下二十度,他却像感觉不到冷,眼里只有冷库中央被绑在椅子上的荣致。
荣致嘴角带血,笑得疯魔:“薄少,来晚了。江夜死了没?”
话音未落,薄景寒抬手,枪管直接抵上他眉心。
“嘭——”
空枪击锤声在金属墙壁间炸开,荣致瞳孔骤缩,笑意僵在脸上。
“第一枪,是利息。”
薄景寒声音低得发哑,像冰碴子滚过玻璃。
他退后一步,抬腿踹翻铁椅,荣致连人带椅摔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哼。
冷库顶灯滋啦闪烁,照出四周早已布置好的“刑场”——
三台工业冷风机对着椅子,风口结满白霜;
角落里,黑色工具箱敞开,露出手术刀、电击钳、肾上腺素。
薄景寒蹲下身,揪住荣致头发,迫使他仰头。
“你动江夜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荣致吐出一口血沫,笑得癫狂:“她命大,可惜你不敢杀我。”
“确实。”
薄景寒点头,接过手下递来的注射器,透明液体在针管里晃动。
“但让你活着比死难受,我有一百种方法。”
针头刺入颈侧静脉,冰凉的液体推进去。
荣致脸色瞬间惨白,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高浓度肌松剂,加肾上腺素。”
薄景寒松开手,像在陈述天气,“你会清醒地看着自己冻成冰雕。”
冷风机轰鸣启动,白雾翻滚。
荣致开始剧烈颤抖,牙齿打战,却连尖叫都发不出。
薄景寒转身,背影在冷雾中削成一把出鞘的刀。
冷库大门轰然关闭,隔绝了所有惨叫。
夜色深处,薄景寒的侧脸被车灯割出锋利剪影。
他低头点了第二支烟,火星在黑暗中亮起,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这一次,他要荣致连出现在江夜噩梦里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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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晨四点,薄景寒把车停在医院后门。
他先在走廊尽头的水房洗了手,冰水冲了五分钟,直到指节发红,才把那股血腥味压下去。
风衣下摆被划出一道口子,他没换,只把血迹最重的衣角折进去,像把锋利的记忆也一并收好。
病房外的灯比离开时更暗。
薄景寒放轻脚步,却还是惊醒了蜷在陪护椅上的仲楷旋。
仲楷旋红着眼,声音低哑:“医生说夜夜体征稳了。”
他“嗯”了一声,嗓音发干。
“你回去休息吧。”
推门进去,房间只剩监护仪的滴答。
江夜躺在那儿,像被月光削薄的纸。
薄景寒蹲在床沿,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玻璃。
他把额头贴在她没输液的右手背,掌心一点点收紧,确认温度。
“荣致以后不会再出现。”
他声音极低,更像说给自己听。
说完,他才敢抬眼,去看她睫毛在灯下投出的淡影。
那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江夜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蜷起,像回应。
薄景寒的呼吸瞬间乱了,他抬头,看见她半睁着眼——雾蒙蒙的,却带着刚醒的茫然。
他没说话,只用拇指摩挲她的指节。
过了几秒,江夜沙哑地笑了:“薄景寒?”
“嗯,我在。”薄景寒垂下眼,把脸埋进她掌心
肩膀无声地抖了一下,像终于卸下了整夜的冰与火。
江夜坐了起来
病房里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像秒针在两人之间来回踱步。
江夜的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执意把那句话问出口:
“薄景寒……你,生气了吗?”
薄景寒坐在床沿。
他低垂着眼,指腹在碗沿摩挲,像在压着什么锋利的情绪。
良久,他才抬眼,眸色深得像暴雨前的海。
“生气。”
两个字,掷地有声。
江夜的指尖下意识抓紧被单,呼吸微乱。
可下一秒,薄景寒俯身靠近,声音低到近乎耳语,却一字一句烫得她眼眶发热:
“我是生气了——气你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气我没本事找不到你……”
他顿了顿,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冰凉的指尖,轻轻收拢,
“但我不是不爱你了。”
“我生气,是因为我怕。”
“怕得整夜睡不着,怕到……差点发疯。”
江夜眼尾瞬间红了。
薄景寒低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像哄小孩似的,一字一顿补完:
“所以别再吓我,好不好?”
江夜轻轻说了一声“好”,声音像被风吹薄的纸片,脆弱得几乎要碎掉。
下一秒,她撑着床沿,把自己挪近一寸,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学走路的孩子。
薄景寒立即俯身,一只手臂稳稳穿过她后背,将她连同被单一起裹进怀里。
她的额头先碰到他的锁骨,冰凉的皮肤被他的体温灼得微微一颤。
然后,整张脸都埋了进去——像终于找到了可以藏身的洞穴。
起初只是急促的呼吸,烫得他胸口发湿。
接着,肩膀开始抖动,眼泪沿着他的毛衣纹路往下滚,无声却滚烫。
薄景寒没说话,只把另一只手也收拢,掌心覆在她后脑,指尖插进她散乱的发丝里,一下一下顺着,像在给受惊的猫顺毛。
监护仪的滴答声被她的啜泣盖过去,病房里只剩压抑到极点的细碎哽咽。
每抽一口气,她的指尖就无意识地揪紧他背后的衣料,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薄景寒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旋,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哭吧,我在这儿。”
于是江夜哭得更凶了。
眼泪浸透他的毛衣,烙在皮肤上,像一场迟到的暴雨,冲走了悬崖边残留的狼嚎、血腥味和漫长的黑夜。
直到她的哭声慢慢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直到揪着他衣服的手一点点松开,直到窗外的天光由灰转蓝——
薄景寒始终没动,只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像抱住自己失而复得的命。病房门没关严,留一条两指宽的缝。
仁娜阑提着保温桶,踮脚往里看——
鹅黄壁灯下,薄景寒半跪在床边,把江夜整个裹在怀里。
江夜的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哭得安静又汹涌。
那画面像被柔焦的胶片,任何一点声音都是打扰。
仁娜阑愣了半秒,嘴角扬起一点又落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保温桶——
是她一早上起来熬的鲜虾干贝粥,怕江夜嘴里没味,特意多放了姜丝。
现在桶壁还烫手,却好像没了出场资格。
她轻轻把保温桶放到门口的置物椅上,塑料底座磕出极轻的“嗒”。
然后蹲下身,对着门缝里那道背影小小声嘀咕:
“夜夜,每次来都有人抢在我前面陪你……那我先走了。”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像把一句小小的委屈吹进风里。
她没再推门,只是抬手,在虚空中朝江夜的后脑勺做了个揉头发的动作。
做完,自己笑了笑,转身离开,步子轻得像猫。
走廊尽头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融进晨光里。
薄景寒把江夜哄睡,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地拉开门。
脚边赫然摆着一只熟悉的保温桶——淡黄色,盖子上贴着一片褪了色的向日葵贴纸。
他弯腰拎起,桶壁还温热,像刚被人放下不久。
回到床边,他旋开盖子,一股清鲜的虾香混着淡淡姜辛立刻在病房里荡开。
粥面漂着细碎的嫩绿姜丝,切得均匀,像撒了一把初春柳芽。
江夜原本昏昏欲睡,闻到味道却睁开了眼。
她盯着那缕姜丝,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忽然弯了一下唇角——
很轻,却像阴雨天里乍破的一线光。
“仁娜阑来过。”
她声音哑,却笃定。
薄景寒轻声道:“应该是。”
“除了她,没人记得我怕腥,又偏偏喜欢在粥里放姜丝。”
薄景寒没说话,只拿小勺舀了一点,吹凉后送到她唇边。
江夜抿了一口,被姜的暖意辣得鼻尖发红,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含混地嘟囔:“她每次都放这么多……生怕我尝不到似的。”
薄景寒低笑,替她拭去唇边的水渍:“那就替她多吃点,嗯?”
江夜点点头,就着那只贴过向日葵贴纸的保温桶,一口一口,把姜丝和虾粥一起咽进胃里。
仿佛连同仁娜阑的絮叨与疼惜,也一并收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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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上午,住院部走廊飘着消毒水味,阳光却软得像奶盖。
江夜站在病房落地镜前,单手拎着那件宽大的病号服,嫌弃地皱眉:“再穿下去,我都能直接上台演‘白色巨塔’了。”
她右手臂的纱布已经拆得只剩最后一层,淡粉色新肉爬在缝合线上,像一条细长的闪电。
其余伤——肋骨裂纹、左踝扭伤——都被她用“已经长好”四个字一笔带过。
薄景寒靠在门边,手里是刚办好的出院小结,上面一排龙飞凤舞的医嘱:
1. 右上肢避免负重 ≥ 5kg
2. 每周二复查
3. 静养两周,严禁剧烈活动
……
他抬眼,目光落在江夜身上——女孩正踮脚去够衣柜最顶层的便装,T恤下摆随动作往上滑,露出一截仍带着浅淤青的腰。
他的眉心立刻拧成“川”字。
“江夜。”
“到!”她答得飞快,尾音却带着软软的上扬,像提前演练过无数次。
“医生原话——‘再住一周’。”
“医生也说了,‘病人情绪良好可酌情提前’出院。”
她转身,双手合十抵在下巴,眼睛亮得像把碎星子撒进池水,
“薄景寒,我真的好了,再躺下去要长蘑菇了。”
薄景寒垂眸,拇指在医嘱单上无声摩挲。
几秒后,叹了口气,把出院小结折成四折,塞进她右手的帆布包——动作很轻,特意避开了她的伤臂。
“那答应我几点要求。”
“你说。”
“第一,回家头三天不许碰刀之类的危险物品。”
“成交。”
“第二,换药我来。”
江夜眨眨眼,耳尖微红:“……也成交。”
“第三,”薄景寒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点在她新长出的粉色伤疤上,声音低到近乎气音,“疼就告诉我,别逞强。”
江夜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踮脚,在他下巴落了一个极轻的吻,像盖章:“保证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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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第二天,傍晚六点,薄景寒在厨房熬做饭手机震个不停:
【江夜:妍妍约我喝杨枝甘露,十分钟出门。】
【薄景寒:第三条约法忘了?】
【江夜:没忘,你换的药我好好贴着,也没碰刀是。就一杯糖水,很快回。】
【薄景寒:……十分钟,我送你去。】
结果薄景寒还是没能跟上——江夜趁他关火的空档,单手拎着包溜之大吉。
老城区糖水铺,薄妍妍早占了露天小桌。
江夜刚坐下,塑料板凳还没捂热,薄妍妍就塞过来一杯加冰杨枝甘露:“给你压惊。”
江夜咬着吸管笑:“我惊什么?某人被我吵出院才该压惊。”
两人闹了几句,江夜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对了,娜娜呢?我住院那几天她来过,后来连个微信都没回。”
薄妍妍搅动椰奶的手一顿,抬眼,神色有些微妙。
“她走了。昨天凌晨的飞机,伦敦。”
啪——
江夜指尖的吸管掉回杯里,溅起一点椰奶,在桌面晕开一小片白。
“她一个字都没跟我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薄妍妍叹气,把早就准备好的信封推过去。
“她让我转交。说你要是问起来,就给你;不问,就当她没来过。”
信封很轻,只有二张未去观看的电影票和一张对折的便签。
便签上是仁娜阑惯用的蓝色墨水,字迹潦草,却一笔一划:
【夜夜:姜丝粥我欠你一碗,下次回国补。别哭,我最怕你哭。——N】
江夜捏着那张便签,忽然想起医院门口那只贴着向日葵贴纸的保温桶。
原来那不是“顺路”,那是告别。
夜风掠过老街,吹得糖水铺的灯泡晃晃悠悠。
江夜垂着眼,把便签折回原样。
再抬头时,她冲薄妍妍笑了笑,声音却有点哑:
“走吧,回家。再晚………………”
薄妍妍知道她没说完的那句是——
再晚,就要有人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