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山居日常(5)

“永恒归处”并无定所，不过是三人行囊里一方小小天地，随遇而安，随性而居。这日，他们寻得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坳，溪涧从旁淙淙流过，水质清冽，掬一捧便能洗去旅途风尘。葛洪说此处灵气尚可，宜于调养，便决定暂歇几日。

　　韩子高的伤势在游历中渐趋稳定，那阴寒毒素被葛洪以山中奇药辅以自身精湛医术牢牢锁于肩胛，不再肆意蔓延，只是每逢阴雨，旧创处仍会隐隐作痛，如附骨之疽。他素来不喜扰人，此刻却也默许了苏叶的悉心照料。

　　苏叶将一方从旧识处换来的素色布幔挂在两棵松树之间，权作隔断，又在空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覆以葛洪寻来的柔软苔藓，便成了一个简陋却洁净的卧榻。他又寻了些粗细适中的树枝，搭了个三角棚架，覆上防水的油布，便成了简易灶台。

　　葛洪则背着药篓，深入山林，不多时便满载而归。他辨识草药的本事越发精进，不仅能寻得疗伤止痛的良品，还能采到几种可食用的菌菇与野菜，皆是苏叶叫不出名的山珍。

　　“今日试试这个。”葛洪将一捧形似木耳、色泽墨绿的菌菇递给苏叶，又指着另一种开着小白花的植物道，“此物根茎可入药，亦可煮粥，味甘。”

　　苏叶一一记下，心中对葛洪的敬佩又多了几分。这“永恒归处”危机四伏，能于其中寻得一线生机，全赖葛洪这双识百草的眼睛和这双稳如磐石的手。

　　韩子高靠在不远处的岩石上，静静看着苏叶与葛洪忙碌。他肩上搭着件葛洪的旧衣，遮住了包扎的布条。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半阖着，看似慵懒，实则留意着周遭每一丝风吹草动。这山坳虽静，他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子高，渴了吧？我煮了泉水，加了点野菊，清火。”苏叶端着一个粗陶碗走来，碗中水色清透，飘着几朵金黄的小花。

　　韩子高睁开眼，接过碗，指尖不经意触到苏叶微凉的手背，心中微动。他低头喝了一口，泉水甘冽，野菊清香，确能涤荡肺腑。

　　“小心烫。”苏叶看着他喝完，接过空碗，又道，“我去看看葛洪采的蘑菇处理好了没有。”

　　韩子高点了点头，目光追随着他轻盈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树丛后。这山谷静谧，唯有溪声、鸟鸣与苏叶偶尔的低语。这样的日子，平淡得近乎奢侈，却让他那颗习惯了紧绷与算计的心，竟也生出了一丝贪恋。

　　苏叶在溪边清洗蘑菇，葛洪在一旁将采来的草药分类晾晒。两人配合默契，无需多言。苏叶将蘑菇的根蒂仔细削去，用溪水反复冲洗，生怕残留一丝泥沙。葛洪则将一些止血的草药捣碎，敷在韩子高昨日不慎被荆棘划破的手臂上——那伤口不深，却因韩子高体质特殊，愈合得极慢。

　　“将军体寒，此伤恐难愈。”葛洪一边敷药，一边低声道，“需寻些阳山参或火灵芝入药，方能事半功倍。”

　　韩子高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苏叶身上。苏叶正踮着脚，试图够到高处一根垂下的藤蔓，想看看上面是否结有可食用的果实。那认真的模样，像个不知疲倦的孩子。

　　“子高你看，那是什么果子？红彤彤的，像小灯笼。”苏叶忽然回头，惊喜地指着不远处一棵矮树喊道。

　　韩子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枝头挂着几簇朱红色的浆果，圆润饱满，在绿叶映衬下煞是可爱。他眉头微蹙：“不识得，勿食。有毒也未可知。”

　　“哦……”苏叶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我问问葛洪伯伯。”

　　葛洪闻声走来，看了一眼那浆果，摇头道：“此乃‘相思子’，又名‘红豆’，食之令人心腹绞痛，剧毒。幸好你没摘。”

　　苏叶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吓我一跳，还以为是好吃的。”

　　葛洪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严肃。他转向韩子高，低声道：“将军，您看这山坳虽好，但终究非久留之地。北齐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韩子高眸色一沉，方才那点因苏叶而起的柔和瞬间敛去，复归冰冷。“我知道。走一步看一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叶忙碌的背影，声音更低了几分，“先让他过几日安稳日子。”

　　葛洪会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傍晚时分，苏叶用葛洪教的法子，将蘑菇与野菜切碎，拌入少许盐和野葱，用烤得微焦的面饼一卷，便成了三人简单的晚餐。又将葛洪采来的另一种根茎切片，与米同煮，熬成一锅清香四溢的粥。

　　篝火燃起，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岩壁上，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苏叶将烤饼和粥先端给韩子高和葛洪，自己才捧着剩下的半个饼，小口小口地吃着。饼有些硬，但他却觉得格外香甜。

　　韩子高喝着粥，感受着那温热的液体滑入胃中带来的暖意，连日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他抬眼看向苏叶，少年正低着头，专注地对付着手中的食物，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脸颊因热气而微微泛红。

　　这一刻，韩子高心中某个一直封闭的角落，仿佛被这温暖的火光悄然叩开了一道缝隙。他想，若能一直这样，也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葛洪吃完饭，便开始整理他的药箱，将新采的草药一一归类，准备制作一些常用的药膏和药丸。他的动作有条不紊，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夜渐深，溪声潺潺，虫鸣唧唧。苏叶收拾好碗筷，走到韩子高身边坐下，递给他一个用树叶包裹的、烤得温热的东西。“子高，给你的。我偷偷藏起来的，最后一个野果，甜着呢。”

　　韩子高接过，打开树叶，里面躺着一颗小小的、红艳艳的野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看着苏叶期待的眼神，心中一暖，拿起果子放入口中。果肉酸甜多汁，确实可口。

　　“好吃吗？”苏叶眼睛亮晶晶的。

　　“嗯。”韩子高点头，将果核吐在手心，递给他，“你也吃。”

　　苏叶笑着摇摇头：“我不吃了，看你吃就好。”

　　韩子高没再勉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火光映着少年纯真的笑脸，那笑容干净得不染尘埃，仿佛能驱散世间所有的阴霾。他忽然觉得，这“永恒归处”，或许并非一个地点，而是……有苏叶在身边，无论身处何方，都能感受到的一种安宁。

　　葛洪收拾好药箱，走到一旁的大树下，铺开随身携带的薄毯，躺了下来。他很快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显然是真的累了。

　　苏叶见状，也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连日来的奔波和今日的劳作，让他也有些困倦了。

　　“子高，晚安。”他轻声道，起身走向自己的卧榻。

　　“等等。”韩子高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递给他，“睡前服下，可安神助眠。”

　　苏叶接过药丸，心中感动不已。他知道，这药丸定是葛洪特意为他准备的，韩子高一直记在心上。他乖巧地点点头：“谢谢子高。”

　　韩子高看着他躺下，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铺位。他躺在干草上，身下是柔软的苔藓，鼻尖萦绕着草木的清香和苏叶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他闭上眼睛，听着身边苏叶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葛洪的鼾声，心中一片平静。

　　这平淡的山居日常，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阴谋诡计，只有最简单的衣食住行，和最纯粹的相互扶持。或许，这就是他们一直在追寻的“归处”——不是某个特定的地方，而是彼此陪伴，共度风雨，共享这来之不易的片刻安宁。

　　月光如水，洒满山坳。韩子高在睡梦中，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苏叶在他身边，睡得香甜，偶尔还会发出一两声满足的呓语。葛洪则像一座沉默的山，守护着这片小小的、属于他们的宁静港湾。

　　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他们会继续踏上旅程，面对未知的挑战。但此刻，在这“永恒归处”，他们拥有彼此，便拥有了全世界。这平淡的日子，便是他们心中，最珍贵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