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夜鸮窥窗

韩子高那句“容我思量”，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苏叶紧绷的神经。没有应允，亦无拒绝，只留下无边的悬宕，将人吊在希望与绝望的裂隙之间，备受煎熬。丹房那灼人的热浪与刺鼻的药石气味，仿佛已渗入他的骨髓，与体内“赤鸠缠”的阴寒交织成一种冰火相激的酷刑，日夜不休。

　　别院的日子，陡然变得漫长而黏稠。每一刻都像在深水中挣扎，呼吸艰难。仆妇送来的汤药，颜色一日深过一日，气味也越发古怪，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腥涩。苏叶捏着鼻子灌下，喉间火烧火燎，胃里翻江倒海。他不敢吐，强忍着咽下每一口，仿佛吞咽下去的不是药汁，而是渺茫的生路。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药渣，甚至偷偷藏起几味形状奇特的根茎或矿物碎片，对着窗外天光反复端详，试图从那陌生的纹理和色泽中，窥见一丝命运的端倪。然而，徒劳无功。这些药石于他，如同天书。

　　韩子高自那日后，再未踏足别院。这种彻底的消失，比之前的若即若离更令人恐慌。苏叶像被遗弃在孤岛的囚徒，只能从偶尔传入院中的、关于北周使团动向或边境军情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外界的风云变幻。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滞重，连院中那几株老梅都仿佛瑟缩了几分，枝叶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焦虑如同藤蔓，日夜滋长，缠绕得他几乎窒息。他开始出现幻觉，夜深人静时，耳边总似有若无地回响着北齐宫中丝竹的靡靡之音，夹杂着高湛癫狂的笑声和皮鞭破空的脆响。有时猛然惊醒，冷汗涔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逃亡的雨夜，冰冷的河水没过口鼻。他知道，这是“赤鸠缠”在侵蚀他的神智，毒性正一步步向着更深处蔓延。葛洪所说的“七成把握”，或许正在随时间流逝而递减。

　　绝望之下，一个疯狂的念头破土而出——逃。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便如野草疯长，再也无法遏制。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搏一线生机。尽管希望渺茫，尽管可能刚出院门就被抓回，甚至横死街头，但也好过在这华丽的牢笼里，被无声无息地消耗殆尽。

　　他开始暗中观察。观察守卫换岗的间隙，观察院墙的高度和可能借力的树木，观察仆妇出入的角门何时无人看守。他甚至偷偷将省下的干粮碎屑包起来，藏在枕下，又将自己那身粗布旧衣洗净叠好，以备不时之需。每一个微小的准备，都带来一丝虚妄的掌控感，暂时压过心底巨大的恐惧。

　　然而，这脆弱的计划，在一个电闪雷鸣的深夜，被彻底击碎。

　　那夜风雨大作，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疯狂抽打着窗棂，发出噼啪巨响，仿佛要将整个屋子掀翻。雷声在头顶炸开，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瞬间将厢房照得亮如白昼。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苏叶惊恐地看到——窗外，紧贴着湿淋淋的窗纸，赫然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不是守卫挺拔的身影，那影子佝偻而诡异，如同暗夜中窥伺的鬼魅！

　　苏叶吓得魂飞魄散，心脏骤停，整个人僵在榻上，连呼吸都忘了。黑暗中，他只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以及窗外风雨的咆哮。

　　是幻觉吗？是“赤鸠缠”引发的噩梦？

　　他死死盯着窗户，眼睛一眨不眨。雷声过后，天地重归黑暗，但那被雨水模糊的窗纸上，那个诡异的影子似乎……还在！它一动不动，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唯有那种被窥视的毛骨悚然感，清晰得如同实质。

　　是谁？韩子高派来监视他的暗哨？还是……北齐或北周派来的刺客？他们终于等不及，要动手了吗？

　　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四肢百骸冰冷彻骨。他蜷缩在榻上最深的阴影里，用薄被蒙住头，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逃？往哪里逃？这别院看似平静，实则铁桶一般，他的一举一动，或许早已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那个窗外的影子，就是最直接的警告。

　　那一夜，苏叶在无尽的恐惧中煎熬，直到天色微明，风雨渐歇，窗外那个诡异的影子才仿佛随着夜色一同褪去。但他不敢确定，那是不是又一个黎明前的幻觉。

　　清晨，仆妇送来早膳时，眼神依旧低垂，动作依旧轻缓，看不出任何异常。苏叶强作镇定，接过粥碗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他试探着问了一句：“昨夜风雨好大，院中可有什么动静？”

　　仆妇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回郎君，风雨是大，守卫们都紧守岗位，并无异常。”

　　并无异常？苏叶的心沉了下去。要么是仆妇不知情，要么……就是那窥视者，本就是这院中“正常”的一部分。

　　经此一夜，逃跑的念头被彻底碾碎。他像一只被拔光了尖刺的刺猬，彻底暴露在猎食者的目光下，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和无力。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本关乎他性命的册子，手指颤抖地摩挲着上面“地炎芝”和“赤鸠晶核”的字样。如今，这已不是解药，而是催命符。韩子高的“思量”，葛洪的“药引”，窗外的鬼影……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结论：他的生死，早已不是他个人的事，而是卷入了一场他根本无法理解的、巨大的漩涡中心。

　　他是什么？是棋子？是筹码？还是……祭品？

　　无人回答。只有窗外渐大的雨声，敲打着绝望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