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余波暗涌

朝堂上的疾风骤雨，暂时被挡在了承天门外。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如同弥漫的湿气，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建康城的每一个角落，自然也笼罩着城外那座看似平静的别院。

　　苏叶几乎是一夜未眠。天色微明时，他便起身，如同惊弓之鸟般守在窗边，竖着耳朵捕捉着院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他知道，今日朝会，决定他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韩子高是会成为他坚固的壁垒，还是……将他推出去平息风波？每一种可能都让他不寒而栗。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如同在滚烫的炭火上煎熬。送早膳的仆妇来了又走，神态比往日更加谨慎，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院落里守卫的身影似乎更加密集，沉默地伫立在晨雾中，像一尊尊冰冷的石像。

　　直到日上三竿，院外终于传来了清晰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院门前戛然而止。苏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冲破胸腔。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脚步声响起，沉稳而熟悉，是韩子高！只有他一人，并未带来大队人马。苏叶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声穿过庭院，并未走向书房，而是……径直朝着他的厢房而来！

　　门被推开的声音并不粗暴。韩子高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挺拔如松。他依旧穿着那身紫色朝服，只是卸去了冠戴，墨发略显凌乱，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初，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冷冽的寒光。他的目光落在苏叶苍白而紧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审视一件刚刚经历风暴洗礼的器物。

　　“将军……”苏叶喉咙发紧，声音干涩。

　　韩子高迈步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陶壶，倒了一杯早已冷掉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冰冷的茶水似乎稍稍驱散了他眉宇间的燥意。

　　放下茶杯，他才转过身，目光重新锁定苏叶，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朝会之上，北齐广宁王高孝珩，当众指认你为北齐宫中逃人。”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苏叶还是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几乎要瘫软下去。

　　韩子高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要求本将交出你。”

　　苏叶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完了……终究还是……

　　然而，韩子高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浮木：“本将，驳回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苏叶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韩子高，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巨大的困惑。

　　韩子高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让他看清对方眼中细微的血丝和下颌紧绷的线条。“本将告诉他，你是我故交苏湛之子，与北齐宫闱毫无瓜葛。他的指认，是空穴来风，是污蔑，是意图乱我南陈朝纲的诡计。”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苏叶怔怔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韩子高竟然……真的在朝堂之上，为了他，与北齐亲王正面抗衡？这需要多大的魄力和决心？他又为何要这样做？仅仅是为了维护他“苏叶”这个身份的价值？还是……有别的更深层的原因？

　　“但是，”韩子高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苏叶心底，“这并非结束。高孝珩绝不会善罢甘休。朝中亦有不少人，或出于猜忌，或别有用意，对此事心存疑虑。陛下与辅政大臣虽未当场应允北齐，却也命有司‘暗中查访’。”

　　暗中查访……苏叶的心再次沉了下去。这意味着危机并未解除，只是从明面转入了地下，变得更加隐秘和凶险。他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被引爆。

　　“所以，”韩子高微微俯身，逼视着苏叶的眼睛，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让苏叶窒息，“现在，这里没有外人。告诉本将，高孝珩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地追索你？你究竟从北齐宫中带走了什么？或者……你知道什么？”

　　又回到了这个致命的问题！比在袁枢面前时更加直接，更加不容回避！韩子高的目光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灼烧着苏叶的灵魂，要他交出最后的底牌。

　　苏叶浑身冰凉，大脑疯狂运转。否认？在已经经历过朝堂对峙、韩子高明显付出了代价维护他之后，再苍白地否认，无异于自寻死路，也会彻底激怒眼前这个男人。坦白？坦白他是穿越者？坦白他知道传国玉玺可能遗失？坦白“赤鸠缠”和“赤鸠晶核”的关联？这些惊世骇俗的秘密，韩子高会信吗？信了之后，是会将他视为奇货可居，还是……当成妖孽处理掉？

　　巨大的恐惧和犹豫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看着韩子高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就在他精神濒临崩溃、即将开口的刹那，韩子高却忽然直起身，向后退了半步，那股逼人的压迫感骤然减轻了几分。他的目光依旧锐利，但其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一丝极淡的……探究？

　　“你不必立刻回答。”韩子高出乎意料地没有继续逼问，而是语气略显缓和地说道，“但你要记住，从今日起，你的性命，与本将的声誉，乃至南陈的国体，已紧紧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阳光下舒展的梅树枝叶，背影显得有些孤峭：“本将可以护你一时，但无法护你一世。若你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或者……若你心怀异志，那么，最终的结果，对谁都不会好。”

　　这是警告，也是……提醒？苏叶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乱成一团麻。

　　“好好想想吧。”韩子高最后说了一句，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厢房。

　　房门轻轻合拢，室内重归寂静。苏叶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韩子高没有立刻逼他给出答案，但这暂时的喘息，却带来了更深的迷茫和压力。

　　证明自己的价值？他一个来自现代、手无缚鸡之力的穿越者，在这乱世之中，除了脑中那些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知识和那个不靠谱的“系统”，还有什么价值？而“心怀异志”的指控，更是如同悬顶之剑。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这双手，能在这个波谲云诡的时代，抓住一丝生机吗？而韩子高，这个心思如海的男人，他最终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窗外，阳光正好，梅影婆娑。但苏叶却只觉得，自己正站在一片看不见的雷区之中，每一步都可能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