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宫城的盛夏,本该是蝉鸣聒噪、暑气蒸腾的时节,太极殿东堂内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沉郁之气。重重纱幔低垂,隔绝了外间的光亮与声响,唯有鎏金博山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安神定惊的沉香,试图压住那源自御榻之上的、日渐衰微的生命气息。
陈文帝陈蒨的病情,终究是沉重到了无法视事的地步。他斜靠在厚厚的锦垫上,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胸腔里发出细微而令人心揪的嘶鸣。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灰翳,唯有在偶尔睁开时,才会迸发出短暂而迫人的光芒,扫过榻前肃立的寥寥数人。
太子陈伯宗(按史实,陈蒨子,后为陈废帝)跪在榻前,年仅十余岁的脸上满是惶恐与悲伤,肩膀微微颤抖。侍中到仲举、尚书仆射袁枢等几位托孤重臣垂首恭立一旁,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朕……时日无多了。”陈蒨的声音微弱如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字字敲在众人心坎上。他艰难地移动目光,最终定格在跪于太子侧后方的韩子高身上。韩子高一身素服,面容清减,眼神却沉静如古井,迎接着帝王最后的注视。
“子华……”陈蒨喘息片刻,积攒着力气,“太子年幼,国事维艰……北有虎狼,西有窥伺……朕,将社稷,将伯宗……托付于卿等。”他的目光扫过到仲举、袁枢,最后深深落在韩子高脸上,“卿……忠贞智勇,朕素知之。望卿……竭诚辅弼,保安社稷,勿负朕望。”
这番话,已是临终托孤的重任。韩子高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声音沉稳而坚定,不带丝毫波澜:“臣,韩子高,谨遵陛下遗诏,必竭股肱之力,辅佐太子,保境安民,至死方休。”
陈蒨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被剧烈的咳嗽打断,咳得浑身颤抖,唇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丝。内侍慌忙上前擦拭。陈蒨无力地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只留太子在侧。
韩子高随着众人退出东堂,殿外炽热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到仲举与袁枢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并未多言,各自匆匆离去。显然,新帝登基前后的权力格局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韩子高独立于廊下阴影中,望着殿宇重重、戒备森严的宫城,脸上无喜无悲。陈蒨的托付,重于千钧。这不仅是信任,更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辅佐幼主,权臣环伺,外敌当前……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想起那夜收到的密报,北周使者已至建康,正与朝中某些人物暗中接触……局势,比他预想的更为复杂。
陈蒨驾崩的噩耗,在严格的控制下,并未立刻公之于众。但宫城中肃杀的气氛和频繁的兵马调动,已然透出不寻常的讯号。韩子高受命总领宫禁宿卫,并兼掌部分京畿兵马,权柄一时无两,却也置身于无数目光的聚焦之下,其中不乏猜忌与敌意。
这日深夜,韩子高才从宫中返回城外的别院。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步入书房,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连续数日的宫廷值守、与新帝及辅政大臣的周旋、应对各方势力的试探,即便以他之能,也感到心力交瘁。
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他走到书案前,并未坐下,只是伸手轻轻抚过案上那方歙砚,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砚中残墨已干。
忽然,他听到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无需回头,他也知道是谁。这院落中,能如此悄无声息接近他书房的,只有一人。
白苏叶端着一盏温热的茶水,站在书房门口,有些犹豫。他知道韩子高这几日极为忙碌,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但见他房中漆黑,又听闻宫中似有大事发生,心中担忧,还是忍不住煮了茶送来。
“将军?”他轻声唤道。
韩子高缓缓转身,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冷峻依旧,却似乎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他目光落在白苏叶手中那盏氤氲着热气的茶水上,没有立刻接过,而是问道:“这么晚,为何未睡?”
“我……我听说宫中……”白苏叶不知该如何措辞,关于皇帝病重的流言早已悄悄传开。
韩子高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了茶盏。指尖相触的瞬间,白苏叶感觉到他指腹的冰凉。“陛下……驾崩了。”韩子高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
白苏叶虽早有猜测,闻言仍是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南陈的权力核心将发生巨变,意味着韩子高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和危险。史书上那一笔“诬陷谋反”的记载,如同阴云般压上心头。
“将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或提醒的话,却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韩子高饮了一口温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夜寒。他看着眼前少年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动了一丝。这些日子,他周旋于诡谲的朝堂,面对的都是算计与权衡,唯有回到这处院落,面对这个心思单纯(至少在他看来)、命运与自己莫名纠缠的少年,才能感受到一丝难得的……安宁?
“无妨。”韩子高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在其位,谋其政。纵有万难,亦需前行。”他目光深远,仿佛穿透墙壁,望向了波谲云诡的未来,“这江山,总需有人来扛。”
白苏叶看着他平静却坚定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担忧,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这个人,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选择肩负起这沉重的责任。或许,史书的记载并非全貌,或许,这一世,会有不同的结局?
“我……我能帮您做些什么吗?”白苏叶鼓起勇气问道。他知道自己力量微薄,但哪怕只是端茶送水,传递些微不足道的消息,他也想尽一份力。
韩子高闻言,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深邃难测。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好生待在院中,勿要外出,勿要与生人接触,便是最大的相助。”
这是保护,也是限制。白苏叶明白其中含义,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一室寂静,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无声中交汇。窗外,夜风拂过庭中柏树,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吟如诉。
未来的路注定布满荆棘,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两颗孤独而沉重的心,找到了一丝短暂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