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苏叶的伤口终于开始收口，新生的嫩肉带着浅粉色，像初春的桃瓣，轻轻一碰仍会传来细微的刺痛，但已不再是那种深入骨髓、令人昏聩的钝痛。他可以更自如地在院中走动，甚至能帮着仆妇搬动一些轻便的物什。那卷《舆地纪胜》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虽仍有许多字句晦涩难懂，但至少对脚下这片名为“南陈”的土地，有了个模糊的轮廓。
这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似要下雨。白苏叶在院中活动着手脚，呼吸着潮湿清冷的空气。韩子高从正屋走出，一身墨色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清瘦。他看了一眼白苏叶，脚步未停，只淡淡道：“随我来。”
白苏叶一愣，连忙跟上。这次不是去院外，而是转向了正屋东侧的一处耳房。房门推开，一股混合着陈年墨香、淡淡樟木和书卷纸张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一间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至极。靠墙立着几个顶天立地的书架，架上整齐码放着竹简、帛书和纸卷，有些书卷的边缘已泛黄发脆。窗前设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一方歙砚石质温润，墨锭是上好的松烟墨，笔架上悬挂着数支大小不一的毛笔，笔毫饱满。案角还放着一只青瓷水盂，内盛清水。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饰，唯有北面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牛皮为底，墨线勾勒出山川河流、州郡城郭，正是南陈与北齐、北周对峙的疆域形势图。
韩子高走到书案后坐下，并未看白苏叶，只指了指案前一个蒲团：“坐。”
白苏叶依言坐下，有些局促。他不知道韩子高带他来书房做什么。是要审问？还是……？
韩子高铺开一张素笺，取笔蘸墨，动作流畅自然。他没有立刻书写，而是抬眼看向白苏叶，目光平静无波：“识字否？”
“识……识一些。”白苏叶老实回答。简体字和繁体字虽有差异，但大多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韩子高不再多言，低头运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墨迹淋漓。他写的是行楷，笔力遒劲，结构严谨，带着一股金戈铁马般的锋锐之气，与他清俊的外表形成奇异的反差。白苏叶屏息看着，不敢打扰。
片刻，韩子高停笔，将写好的纸笺推向白苏叶面前。上面是几行字：
“陈地多水泽，舟楫之利，通于四方。农桑为本，鱼米为资。然北有强齐，西有窥周，江防之重，犹胜陆险。”
白苏叶仔细看去，这些字比《舆地纪胜》上的好认多了，意思也浅显。他点点头：“看懂了。”
“念。”韩子高命令道，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白苏叶只好硬着头皮，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他的发音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与建康官话有些差异，念得磕磕绊绊。
韩子高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纠正。待他念完，才又提笔，在纸上另起一行，写下新的内容。这次是关于南陈赋税、兵制的一些简要介绍，文字依旧简洁明了。
就这样，一个写，一个念。韩子高写的，并非经史子集的高深道理，多是南陈的风土人情、军政概况，像是一份为他这个“北来者”量身定做的入门指南。白苏叶起初还有些紧张，渐渐便沉浸其中。遇到不认识的字，他会犹豫停顿，韩子高便会用笔尖在那个字上轻轻一点，却不言语，白苏叶便试着根据上下文去猜，猜不对，韩子高也不会斥责，只是继续写下去。
书房里极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白苏叶偶尔迟疑的诵读声。窗外，细雨不知何时悄然落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和庭院中的芭蕉叶，更衬得室内一片安宁。
中途，仆妇轻手轻脚地送来了煎好的汤药和两盏热茶。韩子高停下笔，示意白苏叶用药。苦涩的药汁入喉，白苏叶皱紧了眉头。放下药碗时，却发现韩子高将他自己面前那盏未曾动过的茶推了过来。
“去苦。”依旧是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白苏叶怔了怔，端起茶盏。茶汤澄碧，热气氤氲，抿一口，微苦之后是悠长的回甘，确实冲淡了喉间的药味。他偷偷抬眼看向书案后的人，韩子高已重新执笔，侧脸在灯下显得轮廓分明，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个推过茶盏的细微举动从未发生。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白苏叶心中蔓延。这不是施舍，也不是刻意示好，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关照，如同对待一件需要小心维护的器物，或者……一个需要引导的……自己人？
雨声渐密，书房内的光线愈发昏暗。韩子高起身，点亮了书案上的铜灯。暖黄的光晕散开，驱散了角落的阴影，也将两人笼罩在一种奇异的、与世隔绝的氛围里。
当白苏叶终于将韩子高写下的一段关于淮南屯田制的文字磕磕绊绊念完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雨停了，屋檐下滴着残水，叮咚作响。
韩子高放下笔，将写满字迹的几张纸整理好，递还给白苏叶：“拿回去，熟记。”
白苏叶双手接过，那纸张还带着墨香和对方指尖的温度。他低头看着上面挺拔的字迹，心中五味杂陈。他隐约感觉到，韩子高在教他，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让他了解这个他即将（或许已经）身处其中的王朝。这背后，究竟是何用意？
“回去吧。”韩子高起身，走向书架，似乎要查阅什么典籍，不再看他。
白苏叶站起身，握着那几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回到自己的厢房，他坐在灯下，一遍遍看着那些字句，试图从中解读出更多信息，也试图解读那个写下这些字的人。
而书房内，韩子高立于舆图前，目光落在淮水一线。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一缕月光透过云隙，恰好照亮了图上“合肥”二字。他的指尖无声地划过那个位置，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案上，那盏为白苏叶推去的茶，早已凉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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