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糊着素白窗纸的棂格，在厢房内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清苦的药香，混合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泥土和草木气息，与北齐邺城那股奢靡腐朽的味道截然不同。
白苏叶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身下的床板依旧坚硬，但伤口处的疼痛已转为一种深沉的钝痛，不再尖锐难忍。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濒死的脱力感减轻了不少。活下来了……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微微一松，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淹没。
他偏过头，看向窗边。那张椅子空着，韩子高不知何时已离去。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那个人的清冽气息，若有若无。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不是韩子高，而是一名身着干净布衣、面容朴拙的中年仆妇。她手里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一碟嫩黄的腌渍瓜条，还有一小碗……炖得烂熟的肉羹？肉香混合着淡淡的药材味，悄然飘散。
“郎君醒了？”仆妇声音温和，带着南地口音，“将军吩咐，让您好生用些早膳。”她将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动作麻利却不失恭敬。
白苏叶有些诧异。这待遇……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他原以为自己会被囚禁、拷问，至少也是冷粥馊饭。这热粥小菜，还有肉羹？在南朝边境这显然不算富庶的地方，算是相当不错的伙食了。尤其是那肉羹，香气诱人，勾得他空瘪的胃袋一阵痉挛。
韩子高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某种更精心的“饲养”？他心下警惕，但饥饿感是真实的。他道了声谢，接过粥碗。粟米熬得恰到好处，米油浓厚，入口温润。腌瓜条清脆爽口，缓解了药后的苦涩。最让他惊喜的是那碗肉羹，肉质酥烂，汤汁清亮，似乎用某种禽类炖煮，还加入了几味补气的药材，味道鲜美又不油腻。
他吃得有些急，几乎是狼吞虎咽。仆妇在一旁安静侍立，见他碗底空了，便轻声问：“郎君可要添些？将军特意嘱咐，您伤势未愈，需得精细些。”
“特意嘱咐？”白苏叶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瓜条，含混地问。
“是呢，”仆妇脸上露出一丝朴实的笑意，“将军今早天未亮便来过，查看了药炉，还吩咐庖下用新榨的麻油烹制这肉羹，说是不似荤油那般腻重，利于伤患克化。”
麻油？白苏叶愣了一下。这个时代已经有植物油了？他穿越前只知道古代多用动物油，没想到南朝竟已用上了麻油。啧，看来穿越到这个时代也不算全无好处，至少饮食上还有点讲究。他下意识地咂咂嘴，回味着那不同于猪油牛油的清香。可惜啊，就是没有番茄，没有辣椒，没有菠萝……好多水果都没得吃。他一边庆幸着麻油的存在，一边又忍不住怀念起现代社会的物产丰富。
这细微的走神落在仆妇眼里，却成了对膳食的满意。她笑道：“郎君喜欢便好。将军还说，您若有什么想吃的，或是缺什么用度，尽管吩咐老身。”
白苏叶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更加疑惑。韩子高对他……似乎过于“周到”了。这绝不仅仅是对一个有价值俘虏的态度。那昨夜喂水喂药、递上蜜饯的举动，今晨又特意关照饮食……难道……一个荒谬又令人心跳加速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这位史上著名的“男宠”将军，其实好的是我这一口？他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得差点噎住，赶紧低头猛喝了几口粥压惊。
不可能不可能！他立刻否定。韩子高那是陈文帝的人，史书铁证！再说了，人家什么美人没见过，怎么会看上我这个来历不明、还一身麻烦的穿越者？肯定是我想多了，他一定另有所图！
用完早膳，仆妇收拾了碗碟，又端来一碗温度刚好的汤药。这一次，白苏叶自己接过，屏息一口气喝了下去。苦味依旧浓烈，但或许是因为胃里有了食物垫底，又或许是因为……想到了那人可能存在的、细微的关切，这苦，似乎也变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之后一整天，韩子高都没有再出现。只有那名仆妇定时送来饮食汤药，动作轻柔，言语不多。厢房里异常安静，只能听到窗外偶尔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操练声。白苏叶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伤势和余毒消耗着他大量的精力。
再次醒来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窗纸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房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韩子高。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常服，墨发束得一丝不苟，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仿佛刚处理完繁重的军务。他手中拿着一个油纸包，走到床前。
“感觉如何？”他开口，声音比昨夜少了几分深夜的沉滞，多了些清朗，但依旧平淡。
“好……好些了。”白苏叶连忙应道，下意识地想坐直些，却牵动了伤口，轻轻吸了口气。
韩子高目光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上，没说什么，只是将手中的油纸包递了过去。
白苏叶疑惑地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块色泽金黄、散发着诱人甜香和油脂气息的……糕点？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米糕，表面油润，嵌着几颗蜜饯果脯。
“这是……”白苏叶抬头，眼中带着询问。
“营中厨役试着做的糖油米糕，”韩子高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久未进食油腻，浅尝即可，不可多食。”
糖油米糕？白苏叶看着手中这点心，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这分明是考虑到他伤病初愈、口味清淡，又怕他嘴里没味，特意寻来的零嘴儿。这也太……贴心了吧？他捏起一小块放入口中，米糕松软，甜度适中，油香与米香融合得恰到好处。对于吃了许久苦药和清粥的他来说，这简直是人间美味。
他小口吃着糕点，偷偷抬眼打量站在床前的韩子高。夕阳的光线从他身后透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边，削弱了几分平日的冷峻。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一刻，没有追兵，没有毒药，没有尔虞我诈的算计。只有安静的厢房，甜香的米糕，和身边这个……身份复杂、心思难测，却在此刻流露出一种奇异平和的人。
白苏叶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不知不觉间松弛了一点点。或许是被这点心收买了，或许是重伤虚弱下更容易产生依赖，他忽然觉得，穿越到这个乱世，遇到韩子高，似乎……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这个人目前看来，并没有想要他的命，甚至……待他颇为不同。
他将最后一点米糕咽下，指尖还残留着甜腻的触感。他鼓起勇气，轻声问：“将军……今日军务繁忙吗？”
韩子高闻言，转回目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深邃，却似乎没有往常那般迫人。“尚可。”他答得简短。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却不似先前那般令人窒息，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宁。
“谢谢……你的糕点。”白苏叶低下头，声音很轻。
韩子高没有回应这句道谢，只是淡淡道：“好生歇着。”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步伐依旧沉稳无声。
白苏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裹米糕的油纸。口中甜意未散，心里也泛起一丝微甜的、混杂着茫然与一丝隐秘期盼的涟漪。
这乱世如沸鼎，前途似迷雾。但这一刻，在这间小小的、飘着药香和食物暖香的厢房里，两颗原本轨迹迥异的心，似乎因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糖油滋味，悄然靠近了微不足道的一丝距离。
夜色，再次温柔地笼罩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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