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邺城以南百余里,官道旁。
初夏的日头已然毒辣,炙烤着龟裂的黄土路面,蒸腾起扭曲视野的氤氲热气。道旁枯死的槐树枝桠虬结,像一双双绝望伸向苍穹的鬼爪。零星几具无人收殓的骸骨,半掩在沙尘里,衣帛早被掠尽,白骨曝于荒野,任由蝇虫嗡嗡盘绕。
白苏叶混在一股缓慢蠕动的、散发着绝望与汗臭气息的人流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动。他穿着一身不知从哪个饿殍身上扒下来的、宽大且布满污渍的褐衣,头发用脏布条草草束起,脸上刻意抹了泥灰,遮掩住过于清秀的轮廓。肋下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但更折磨人的是饥饿与干渴。嗓子眼像塞了一把粗砂,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的摩擦感。
这已是逃离邺城的第五日?还是第六日?时间在饥饿和疲惫中变得模糊。他只知道,必须向南,一直向南。
“天杀的世道……”旁边一个拄着树枝当拐杖的老翁,踉跄一下,差点摔倒,嘴里发出含混的诅咒,“……税赋收得骨头缝都不剩,官兵比土匪还狠……我那几亩薄田,硬说是无主之地,充了公……儿子被抓去修宫苑,活活累死……老婆子饿得……眼都绿了……”老翁的声音嘶哑,像是破旧的风箱,诉说着这人间地狱的寻常一幕。
白苏叶默默听着,心头一片冰凉。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比史书上的寥寥数语残酷百倍。易子而食并非传闻,路旁倒毙者十有八九,村落十室九空,田地荒芜,野狗眼中都泛着食人的绿光。这就是北齐,高氏治下的北齐!他一边费力地挪动灌了铅般的双腿,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贼老天!别人穿越不是王侯将相就是富家公子,最不济也是个清白书生,我倒好,直接空投到这人间炼狱开场!传国玉玺?系统任务?韩子高?老子现在只想喝口干净水,吃顿饱饭!这破地方,简直是把“混乱邪恶”四个字刻在了族谱上!
正骂骂咧咧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哭喊。人流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向两侧溃散。只见一队盔歪甲斜的北齐骑兵,约莫二三十骑,旋风般冲了过来,马蹄践踏起漫天烟尘。他们并非冲锋,倒像是在……狩猎。
“军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跪在道中哀求。
为首的骑兵队长,脸上带着纵欲过度的青白,看也不看,马鞭随手一挥,“啪”地一声脆响,抽在妇人脸上,顿时皮开肉绽。妇人惨叫一声,怀中的婴孩受惊大哭。
“滚开!贱民!挡了爷爷的路!”队长狞笑着,目光在溃散的人群中扫视,像在挑选猎物。他的目光掠过几个面黄肌瘦的少女,最终,停在了虽然刻意遮掩、但身形骨架依旧与周围流民有些格格不入的白苏叶身上。
那眼神,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贪婪和残忍。
白苏叶心头警铃大作!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想往人堆里藏。但已经晚了。
“你!对,就是你!那个细皮嫩肉的!”队长用马鞭指向白苏叶,嘴角咧开,露出黄黑的牙齿,“给爷爷过来!”
完了!白苏叶脑中一片空白。被认出来了?还是仅仅因为看起来“可口”?在这乱世,任何一种可能都意味着灭顶之灾!他几乎能想象到被这些兵痞抓住后的下场——折磨,凌辱,甚至可能被当做“两脚羊”……
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撞开身边几个呆滞的流民,朝着官道旁杂草丛生的荒野发足狂奔!
“妈的!还敢跑!给老子追!”队长怒骂一声,一夹马腹,带着几名骑兵呼喝着追了上来。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发颤。
白苏叶什么都顾不上了,伤口崩裂的剧痛,肺部火烧火燎的灼痛,全都抛在脑后。他只知道跑,拼命地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后是越来越近的马蹄和骑兵的狞笑。韩子高!韩子高你他妈在哪儿啊!再不来你的“任务目标”就要变成北齐军爷的晚餐了!绝望之中,他只能在心里无能狂怒。
就在他感觉一只冰冷的手几乎要抓住他后颈衣领的刹那——
咻!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战马凄厉的悲鸣和人体坠地的闷响!
白苏叶下意识地回头,只见追得最近的那名骑兵队长,眉心赫然插着一支羽箭,箭尾兀自颤抖!他身旁几名骑兵也纷纷中箭落马!剩余的骑兵惊骇勒马,乱作一团!
箭矢来自官道另一侧的树林!
不等北齐骑兵反应过来,树林中已冲出一队约莫十余人的轻骑。这些人装束统一,身着暗青色窄袖劲装,外罩轻便皮甲,动作迅捷如豹,马蹄包着布,悄无声息便已切入战场。他们并不与北齐骑兵缠斗,而是精准地射杀追兵后,迅速护住惊慌的流民,同时分出两骑,直扑白苏叶的方向。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马鞍上挂着长弓,手中却握着一柄出鞘的横刀。他并未戴盔,墨玉般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束起,几缕碎发拂过额角。面容因逆光看不真切,只能看到清晰冷峻的下颌线条,以及……那双正朝白苏叶看过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深潭,却又在策马奔来的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冰雪反射阳光般的锐芒。没有杀气,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洞悉一切的冷静。目光交汇的刹那,白苏叶狂奔的脚步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钉住,僵在了原地。周遭的喊杀声、哭嚎声、马嘶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时间,似乎停滞了一瞬。
那人策马来到白苏叶面前,勒住缰绳。高大的黑马喷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白苏叶因奔跑和惊惧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以及脸上那无法完全掩盖的、异于寻常流民的清俊痕迹上。他的视线很短暂,却像是最精准的尺规,丈量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流民”身上所有不合时宜的细节。
然后,他伸出了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处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却异常干净。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示意他上马。
白苏叶怔怔地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劫后余生的眩晕感和某种……被强大存在骤然笼罩的悸动。这……这就是韩子高?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之前的骂骂咧咧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个念头:卧槽……这么帅的吗?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颤抖着伸出了自己沾满泥污的手,搭上了那只干净、有力、带着薄茧的手掌。
掌心相触的瞬间,一股温热而坚定的力量传来,将他轻轻一带,便拉上了马背,坐在了那人的身前。一股清冽的、混合着淡淡皂角与冷兵器气息的味道,瞬间包裹了他。
“走。”
一个字,低沉,清晰,不容置疑。如同玉石轻叩。
韩子高调转马头,不再看身后残余的、已不敢追击的北齐骑兵,也不看那些惊魂未定的流民。黑马四蹄腾空,载着两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南边,那象征着秩序与未知的南朝疆域,疾驰而去。
风声再次在耳边呼啸,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逃亡,而是被一股强大力量裹挟着的前行。白苏叶靠在身后坚实而温暖的胸膛上,感受着马背的颠簸,望着前方不断后退的景物,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乱世,这逃亡,这突如其来的相遇……仿佛一场光怪陆离的梦。而梦的尽头,是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和掌心残留的、带着救赎意味的温度。
荒野官道上的血腥与混乱,被迅速抛在身后。唯有天际,南方的天空,似乎透出了一丝不同于北齐昏聩的、清朗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