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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荒渡鸦

北齐情缘

北地运河的水,沉如碾碎的铁渣,裹着腥厚的淤泥味在风里缓慢爬行。浊浪推搡着两岸腐烂的水草与翻白的鱼尸,在石砌的码头上拍出沉闷粘腻的声响,如同垂死巨人无力的叹息。空气里浮尘弥漫,掺杂着牲口粪便发酵后的酸腐、劣质烟草的辛辣,还有汗液油脂经年累月浸透在木梁和人身上发酵出的、令人窒息的恶浊气息。

  白苏叶蜷缩在运河边一处半塌窝棚的阴影里,背脊死死抵着粗粝又沾满滑腻苔藓的土墙。细小的冷汗不断从鬓角渗出,被胡乱抹掉,混着脸上刻意涂抹的脏污黑泥和灶灰,在脸颊上蜿蜒出几道狼狈不堪的灰痕。

  他急促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扯着肋下的抽痛——那是从北齐皇宫那冰冷幽暗的地道口滚落时,被下面突兀支棱的断裂砖石狠狠磕撞出来的。每一次深长的吐纳都带着脏腑牵拉的钝痛,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敲打着单薄的胸腔,撞在肋骨上,激起一阵虚脱般的震颤。

  太近了……刚刚那追兵铁甲摩擦的冰冷声响和沉重的脚步,仿佛还在耳蜗深处嗡嗡回响。这运河渡口,是北齐龙庭辐射下的蛛网里,一个极其微小却至关重要的节点。逃离的路径还未走出百里,追捕的黑手早已迫不及待地扼住了所有可能逃亡的咽喉要冲。

  手指颤抖着,摸索进怀中那个被体温焐得微热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同样散发着馊味的干硬面饼,以及一根仅剩指节长短、却粗粝得硌手的麻绳——这是他逃亡路上唯一的倚仗,用来束紧那身从沿途野地里剥下、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粗布烂衣,试图将原本过分单薄纤细的身形轮廓掩盖在这层层破布之下。

  他不敢完全解开束带查看肋下的伤势。布料紧缚之下,那撞击处的疼痛像是一簇缓慢燃烧的炭火,被束缚得更加灼热刺骨。身体深处涌上阵阵翻江倒海的虚弱,头晕目眩。是伤?是饿?还是那该死的“系统”强行灌输坐标与濒死感后留下的可怖后遗症?难以分辨。唯有意识深处那个冰冷的倒计时沙漏,沙沙的声音清晰可闻,每一粒沙子坠落,都伴随着遥远南方黑暗中一个生命气息更加微弱一分!

  【任务目标:“韩子高”——生命活性持续衰减中。】

  【警告:距离最终湮灭临界,仅余二十五时辰零七刻。】

  “嗬……”一声极细微的、带着剧烈摩擦感的抽气从喉咙深处挤出,白苏叶猛地咬紧了早已失去血色的下唇,铁锈般的腥气再次在齿间弥漫。他得吃!得活下去!得撑到这具摇摇欲坠的身体能跨越千山万水,投入那座南国的死巷!

  几乎是用尽全力,他将那发黑的面饼的一角狠狠塞进嘴里。牙齿用力撕扯,干硬的碎屑如同沙砾摩擦着脆弱的口腔黏膜,刮出细微的痛楚。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靠牙齿的碾磨和口水的润泽,将这粗糙的食粮强行咽下,堵在那火烧火燎般空空如也的胃袋里。

  就在这时——

  “嘿!瞧!官道那边新钉的榜文!新鲜出炉哩!”

  一声破锣似的吆喝,带着一种底层小人物发现秘辛般的亢奋与邀功意味,骤然从窝棚外不远处的官道旁炸开!

  白苏叶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塞着面饼的喉咙猛地一噎!他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几乎是贴着土墙根,像一片影子般倏地往下沉了沉,将整个人更深地塞进窝棚潮湿塌陷的阴影褶皱里,眼睛如同两点骤然点燃的幽火,死死盯向外面的光天化日之下。

  窝棚对面,紧挨着官道支着一个摇摇欲坠的破茶棚。歪斜的草棚顶,几根黑黢黢的竹竿撑着几片破败的草席,权作遮挡。棚下几张油腻腻的矮桌条凳,挤着几个神情麻木的车夫、几个蹲在条凳上抱着粗瓷海碗喝劣茶的乡农,还有一个正唾沫横飞吆喝着、招揽生意的豁牙茶博士。空气中漂浮着柴火烟气、劣质茶叶渣的苦味和食客们身上散发的浓重体味。

  而官道与茶棚之间的岔路泥地上,钉着一根新栽进去的木桩。木桩顶端钉着的木牌尚且新鲜,木刺都没完全打磨干净。此刻,牌子下聚拢了一小撮人,正指指点点,嗡嗡议论。

  木牌上张着一张崭新的黄麻纸。那纸色却透着一种骨殖般的惨白,在运河上空昏黄混浊的天光下格外刺目。纸上墨迹很新,甚至有些字迹边缘的墨汁还未干透,显出一种湿漉漉、沉甸甸的诡异感,晕染着刺目的黑。尤其最顶端那行大字,用的是极其浓稠的、如同半凝黑血般的朱砂,“钦命要犯”四个字,如同四只淌血的豺狼眼睛,凶狠地刺破纸张!

  豁牙茶博士此刻正踮着脚,伸着一根竹竿般枯瘦的手臂,指着榜文下端的画像,对着围观的众人唾沫横飞:“瞅瞅!都睁大眼瞅瞅!就这个小白脸儿!画里瞧着是斯文败类,谁能想到是个通南陈、害主上的狼心狗肺呢!”他声音尖利又含混,“看这眼睛、这鼻子、这下巴…啧啧,悬红三千金!金子!够咱活几十辈子了!”

  茶棚下蹲着喝汤的几个短打扮汉子,闻声纷纷扭头。其中一人猛地灌下碗底残汤,汤水淋漓地挂在胡茬上。他抹了一把嘴,声音洪亮中带着嗜血的粗豪:“画得倒是精细!可这小白脸儿逃到这运河边上了?这方圆几十里水路陆路都叫卡死了,插翅难飞!只要露个头……”他站起身,浑浊的眼睛里冒出贪婪的红光,手激动地拍了一下桌上残留的油渍,“老子只要运气好撞到他一星半点衣角!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说的是!露个头就够……”

  “悬红三千金……老天爷……”

  粗俗的议论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吞咽口水的声音,在污浊的空气里发酵膨胀。一张张被生活折磨得麻木或粗野的面孔,此刻在悬红的刺激下,眼睛里泛出异样的光芒,像在黑夜中发现金矿的鬣狗。

  白苏叶将自己更深地缩进窝棚粘腻的阴影里,指尖深深抠进身下冰冷的泥土,几乎要挖出血痕。榜文!画影图形!三千金悬红!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钉在骨髓深处!画上那张脸……虽然是宫廷画匠流于表面的勾勒,刻意放大了某些特征,弱化了眉眼间的清冷,但那骨架轮廓……分明就是!

  暴露了!

  逃!立刻逃离这码头!离开这被无数双贪婪眼珠扫射的渡口!但运河两岸早已被羽林卫和当地驻军封锁得水泄不通,所有船只都被集中看管,盘查如篦子梳头!往哪里逃?官道驿路?那是自投罗网!荒郊野岭?凭他这重伤虚弱之躯,能撑几步?

  一股深切的绝望和烧灼感,混杂着肋下愈发尖锐的疼痛,从四肢百骸同时涌起!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晕眩,耳朵里嗡嗡作响,塞着面饼的喉咙干涩得像一块龟裂的河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重重跌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额上冷汗涔涔,眼前一片模糊的灰暗。意识里那沙漏的沙沙声似乎更加急促了……

  【任务目标:“韩子高”——生命活性降至湮灭临界区……】

  “啪嗒……噗通……”

  极其轻微的撞击落水声,在不远处浑浊肮脏的河水里响起。

  几乎就在这声响发出的瞬间,那豁牙茶博士如同被开水烫到的猫,猛地跳了起来!他那双浑浊、平日里只看得见几个铜板的眼睛,此刻却异常尖利!刚才那木牌黄麻纸上的画像,那画中人眼角眉梢一丝极其细微的神韵……那是一种无法用粗陋笔画完全掩盖的、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而此刻,窝棚阴影深处那个缩着的、肮脏佝偻的身影!那虽然狼狈、虽然糊满污泥,却在刚才挣扎抬头一瞥间,无意中泄露出的几分苍白轮廓和掩藏在污泥下的一丝……惊鸿一瞥的感觉?!

  “喂!你!”尖利的破锣嗓子猛地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颤抖,划破了污浊的空气。豁牙茶博士枯瘦的手指如同锁定猎物的秃鹫利爪,骤然指向白苏叶藏身的阴暗角落!“那个耗子洞里钻出来的东西!你……给爷滚出来瞧瞧!”

  嗡——!

  整个破败茶棚周围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又被瞬间点燃!

  几双原本还在议论悬红的眼睛瞬间扭了过来!贪婪、凶悍、猜疑……无数道赤裸裸的、如同实质的目光,猛地刺穿了窝棚入口稀疏的阳光和灰尘构成的微弱屏障,像无数张密不透风的网,凶狠地罩向阴影里那个蜷缩的人影!

  先前那个拍案而起的粗豪汉子,更是猛地转身,几步就冲到了窝棚口!他那健硕的身躯几乎堵死了外面投进来的所有光线,巨大的阴影带着浓重的汗酸和牲口圈味瞬间将白苏叶完全笼罩!

  “滚出来!”粗哑暴戾的喝问炸响,伴随着一只沾满干结油垢、蒲扇般的大手,毫不迟疑地伸了进来!带着不可抗拒的蛮力,直抓向那阴影里的人影!

  死!

  白苏叶瞳孔骤然收缩成最尖锐的一点!那大手携带的腥风扑面而来,带着摧毁性的力量!一旦被抓实,捏碎这具已经虚弱不堪的身体就像捏碎一只虫子!更遑论暴露身份后的三千金悬赏!数不清的、会将他生吞活剥的獠牙会立刻蜂拥而至!

  意识深处那濒死的警告疯狂尖啸!

  【警告:目标“韩子高”湮灭倒计时……临界!】

  生死一线!绝境!没有退路!甚至连绝望的间隙都吝啬!

  在那只足以遮蔽天日的巨爪眼看就要触及他破烂衣襟的前一瞬——

  一道锐利的破风之声倏然划破窒息的压迫!轻、脆、疾,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奇异嗡鸣!有什么东西自白苏叶的后颈衣领处无声滑出!

  一片薄如蝉翼、状如柳叶、近乎透明的淡青微光!

  它像一道被疾风剥离的光,并非直射那只抓来的巨手,而是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和角度,打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违反常理的折射弯,如同活物一般,“嗖”地一声——

  精准无比地击中了豁牙茶博士那正高高翘起、唾沫横飞指向窝棚内的、布满裂口与烟垢的……左手中指指甲!

  “啊——!!!”

  一声凄厉无比、撕裂耳膜的惨嚎陡然炸响!如同被滚油烫到的耗子!完全压过了茶博士尖厉的质问!

  只见豁牙茶博士猛地缩回那只指着的手,整个人像踩了烧红的烙铁般跳了起来!那根被击中的指甲根部瞬间飙出一股深色的污血!伤口微小,但剧痛钻心!他捂着手指,原地疯狂地转圈甩动,鼻涕眼泪横流,刚才的威风和对三千金的臆想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动物般的惨痛呜咽!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这刺破所有人耳膜的惨嚎,如同平地惊雷!

  那只抓向白苏叶的蒲扇巨手猛地一顿!所有人的目光,所有被悬红刺激到通红的贪婪眼球,都在瞬间被这凄厉的惨叫硬生生拉扯了过去!连那堵在窝棚口的粗豪汉子,也愕然扭过粗壮的脖颈!

  混乱!视线错位!电光石火!

  就在这千分之一秒的间隙!

  白苏叶动了!

  身体像是一张被狂风强行拉满的弓,早已积蓄到极限的力量与求生的本能彻底爆发!没有半点犹豫,没有半点思索余地!他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如同被一股狂暴力量弹射出去的箭矢,从那因汉子转身查看而稍稍挪开半步的破口空隙里,朝着烟尘弥漫的官道方向——那因茶博士惨嚎而瞬间混乱拥挤的人群边缘——疾射而出!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沾满泥灰的残影!

  “人……人跑了!!!”

  “抓住他!!!”

  迟钝的吼叫声与惊怒的呼喝在身后炸开!

  风声在耳边呼啸成了尖锐的呜咽,压过肋下撕裂般的剧痛!混乱人影在眼前晃动,尖叫、怒骂、冲撞!白苏叶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那些被突发惊叫推搡拉扯的人群缝隙中狂奔。他撞开了几个挡路的干瘦农夫,衣角擦过一个拎着木桶惊惶闪躲的胖大婶油腻的围裙,带翻了地上一只陶土粪桶,污浊腥臭的黑黄汁水顿时泼了一地!

  “哎哟喂!我的桶!”

  “踩死人了!”

  更大的混乱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爆开!追捕的喊声被刺鼻的恶臭和更多被波及者的尖叫怒骂瞬间淹没!

  眼前骤然开阔!浑浊的运河在左侧奔腾,前方十数步外,正是那水光浑浊、船只往来如织的荒渡码头!

  码头边停靠着七八条大小不一的木船。其中一条通体青黑、形制最为破旧狭小、如同蒙了一层陈旧龟壳般的单篷小舟,在浑浊河水的推搡下,正微微摇晃。一个戴着破旧斗笠、穿着靛蓝短打的船夫刚刚把船撑离岸边石阶不到一尺,似乎正要起锚。

  就是它!

  白苏叶没有丝毫犹豫,朝着那条还未完全离岸的青黑色小船用尽最后力气奋力一跃!

  啪!

  身体重重摔在窄窄的船舱甲板上!单薄的小船被这重量压得剧烈一晃!

  “哎!谁?!”斗笠船夫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得一抖,手中的撑篙差点滑脱。

  “渡……渡河!”白苏叶趴在冰冷的船板上,剧烈喘息着抬头,脸上黑灰泥污一片,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嘶哑如裂帛,“银子……有的是!”手猛地指向身后——那里,几个人影正气势汹汹、带着被溅了一身污物的狂怒,冲到了码头岸边,指着小船咆哮怒骂。

  船夫扭头看了一眼码头上那几个面目狰狞、挥舞着拳头的男人,以及那些被惊动、也往这边探头探脑的兵卒和巡河吏,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芒,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猛地一咬牙,撑着篙的黝黑手臂肌肉瞬间贲起:“坐稳了!”

  撑篙在水底烂泥和石缝间一触、一推!青黑的小船猛地一震,船头灵活地拨开浑浊水面,倏然离岸!破旧的草篷如同逆风振翅的老鸦,将岸边那几声混杂着怒吼和惊疑、最终被湍急水流吞没的“站住!回来!”抛在了肮脏的浊浪身后。

  浑浊的河水拍打着斑驳朽坏的船舷。白苏叶瘫软在散发着霉味和鱼腥气的破旧草席上,胸脯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肋下撕裂般的锐痛。他挣扎着翻过身,望向那片被抛在浑浊河水和浓厚烟尘之后的北齐码头岸堤。

  数张扭曲愤怒的、狂追而至却被流水阻隔的面孔,还有那在烟尘和污水里若隐若现、贴满最新榜文的木桩……渐渐在视野里扭曲、模糊、化作一片动荡的背景噪点。

  他缓缓抬起右手,颤抖着摊开。掌心不知何时蹭上了一小片黏腻湿滑的东西,像是某种水藻残留的分泌物,带着淡淡的青黑色。那青色污迹的边缘,一丝似有若无、极其微弱、却带着奇特安定气息的苦涩药草气息,正悄然弥漫开一缕……

  就在他目光触及掌中这抹异色时,意识深处那持续不断、令人心胆俱裂的濒死警报倒计时,似乎极其微妙地……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虽只一刹,却像一道电流猛地窜过麻木的神经!

  白苏叶呼吸骤然一窒!视线猛地从掌心抬起,死死盯向那摇橹船夫的方向!

  船尾,头戴破斗笠、背对着他摇橹的身影,被运河上迷蒙的水汽与渐渐浓稠的暮色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侧影。那件靛蓝色的粗布短打几乎洗得发白,如同贴在身上一样紧绷,勾勒出一种与船夫劳苦身份格格不入的轮廓——异常紧窄劲瘦的腰身线条,连接着略显单薄却绝对蕴藏着力量的肩背。每一次摇橹,手臂沉稳的肌理便在粗布下隐隐虬结。

  小船劈开污浊的铁青色水面,载着一船摇晃的寂静和未解的谜团,朝着运河下游更加弥漫厚重的烟尘暮霭深处行去。岸北齐的轮廓终于彻底消失在水汽蒸腾的视野尽头。

  浑浊的河水缓慢流逝,船尾拖曳出一道道不断破碎又重新弥合的暗色涟漪。水面倒映着暮云低沉的天色,混浊不堪,唯有一只形单影只的漆黑水鸟,掠过水面,留下断续尖锐的哀鸣,旋即被吞没在烟波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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