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窗帘半掩着，阳光从缝隙间斜斜洒落，像一道金色的刃，将课桌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我的记忆里，娜娜西总爱把画本摊开在那片亮光之中。细腻的光线为那些用铅笔描绘的世界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而如今，阳光依旧停留在我的课桌上，却再也没有人会轻轻放下画本，用橡皮小心翼翼地擦去画坏的线条。一切安静得仿佛连阳光都染上了寂寞。

娜娜西画画时有个习惯，她总是不自觉地咬住下唇，那专注的模样让人觉得连空气都屏住了呼吸。我坐在一旁，偶尔听见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碎却清晰，就如春夜里蚕啃食桑叶般轻柔又执拗。有时，当她发觉我的目光粘在她身上，就会用铅笔尾轻轻戳一下我的胳膊，然后飞快地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看啥干，傻逼老黑。”语气虽然冲，但藏着一丝掩不住的俏皮。有一回，她给我画了幅肖像，成品惨不忍睹——五官扭曲得像是被随意揉捏过的泥块。可仔细看，那些夸张的线条和刻意的变形，分明透着她的小恶作剧心理。“丑死了！”我忍不住抱怨。她却笑嘻嘻地把画塞到我手里，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芒。那份戏谑与亲昵让我鬼使神差地收起了它，当成某种珍贵的秘密藏了起来。

我们课桌的裂缝里塞满了各式纸条，三角形、方形，甚至还有她精心折成的小狗模样。上面写的大多是琐碎无趣的对话，夹杂着几场针锋相对的争吵。争执激烈时，她总会气鼓鼓地扬起手，“啪”地拍在我的脸上。然而，那看似凶狠的动作，落在脸颊上却更像是一种温柔的触碰，带着些许无奈和隐秘的亲近感。

陈旭打我的那天，天空正飘着细密的小雨。只因我和杨娜走得稍微近了些，他便猛地出手。冰冷的宿舍瓷砖透过衣衫渗入肌肤，我还未及反应，已被一记利落的过肩摔掼在地上。耳边呼啸的风声夹杂着他低沉而愤怒的声音：“杨娜是我的，你再敢靠近她试试！”那种占有的敌意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期末考试前的那个下午，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娜娜西用铅笔轻轻戳了戳我的手臂，递来一张折得有些皱的纸条。我低头展开，看到她用力写下的字迹：“我要去黑龙江了。”笔画深得几乎划破薄薄的纸张，像是要将无法言说的情绪刻进纸里。我想回应些什么，拿起笔时却发现自己的手微微颤抖，最终只草草画了一个歪歪扭扭、近乎难看的笑脸。她接过纸条时，我们的手指短暂交叠，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紧接着，一滴汗珠悄然滑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模糊了那些文字，也模糊了我的心情。

最后一科是地理和生物。娜娜西轻轻踢了踢我的鞋尖，眼神中满是恳求，那一抹脆弱的光芒让人心口一颤。我没敢接她的暗示，而她却仍不甘心地将纸条再次传了过来，上面潦草地写着：“SB老黑，救我一命吧。”就在纸条传递的瞬间，它忽然飘然落地。我看见她急忙弯腰去捡，那束马尾辫划过桌面，拂过散落的铅笔屑，像不经意间扫过一片微渺的星光，轻盈却带着一种无声的重量。

上个月，我在快手无意间刷到了她的照片。照片里，她穿着一件我从未见过的衣服，身旁站着一个戴着眼镜的高个子男生，侧脸望向她半掩的面容。那一刻，我几乎无法将眼前的她，与记忆中那个一言不合便甩手扇我耳光的女孩联系起来。我盯着那张照片，目光久久未能移开，直到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那一瞬间，仿佛与我们初次见面时多跳的那一拍重叠在了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错位感。

昨晚的梦境中，我们回到了那间熟悉的教室。她伏在课本上专注地画着什么，我忍不住凑近去看，却发现她描绘的竟是我们当年的课桌——那张承载无数回忆的桌面。桌面上铺满了折成各种形状的纸条，仿佛将那段青涩的时光一一摊开在眼前。我张了张嘴，想问她是否还记得那些偷偷传递的纸条，可话未出口，她却忽然抬起手，用力扇向我的脸颊。一下，又一下，力道越来越重，直到所有的纸条被气流卷起，在空中翩然飞舞，宛如一群白鸽扑扇着翅膀，撞向教室的天花板，最终散落成一片虚无的光点。

今日整理旧物时，一张泛黄的纸从字典中飘然滑落。展平纸张，只见上面潦草地写着一行字： “SB老黑，救我一命吧。” 我将纸条对着阳光举起，微弱的光线透过纸背，隐约浮现出一张用铅笔勾勒出的模糊脸庞，线条生涩却透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窗外的阳光依旧每日准时穿过窗棂，在课桌上投下那道熟悉的分界线。只是，界线的另一边，如今已空无一人。那些曾用心与青春描绘的世界，那些满怀憧憬却注定无法实现的约定，也随着那个人的离去，被时光悄然封存，再也无人提起。

纸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