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呢……
虽然提前有预估到吧……
但没想到……
“我下好了，该你了。”虞婳信手拈起一枚黑子，“啪”的一声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执子的手势生疏笨拙，指尖捏棋的位置全然不合规矩。她抬起头，迎上对面安倍晴明的目光，“干嘛用这种新奇的目光看我？不是早告诉过你，我是彻头彻尾的新手了吗？”
偷看被抓包了呀。安倍晴明那双狐狸般狭长含笑的眼眸快速地眨动了两下。他的注意力，从虞婳落下第一子起，就完全偏离了这场对局本身。
从她在他对面落座的那一刻起，她那“新手”的程度安倍晴明大概了解了。
所以完全没必要认真关注棋盘。
她坐的不合礼制，并非贵族女子标准的端庄跪坐，而是随意地将双腿侧叠在柔软的锦垫上。
这个动作使得她的衣裙不可避免地向上堆叠、滑褪，一小截纤细的脚踝便从裙裾的掩映下露了出来。肌肤在柔和的日光下，透出一种近乎无瑕的、温润的白色，牛奶一般的颜色……莫名让人口干舌燥。
安倍晴明修长的手指随意地从棋笥中捻起一枚莹润的白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它点在棋盘上。自始至终，他的视线一瞬也未曾离开过对面那位女子的面容与身姿。
说是女子，可她分明还是少女的年纪，眉宇间尚存几分未褪的青涩，却已然成了那位年逾四十的天皇陛下的中宫宠妃……
有什么黄色的水果从安倍晴明心底一掠而过。
这位中宫殿，原是舞姬出身，因容姿绝世而被天皇大人一眼钟情，从此飞上枝头……如果她在这深宫之中寻求庇护，若论人选，怎么看，都是比天皇陛下年轻俊美、且掌握着非凡力量的他，更……合适一点吧？
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段关系中，天皇大人才是被掌控在手心里的下位者。
“啊呀！”虞婳忽然低呼一声，指向棋盘，“这步不算，我要悔棋！”
“快拿回去拿回去！”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起安倍晴明刚刚落下的那颗白子，像丢弃一颗碍事的小石子般，随手便将它抛回了安倍晴明手边的棋笥里。
“既然这一步你要悔的话，那不如连带着前一步也一同悔了为好。”安倍晴明指尖滑向另一个位置，耐心地解释着，“你看，下在这里的话，非但没能稳固防线，反而给对手露出了破绽，实在是……但若是改下在此处，局面便大为不同，不仅能……”
“听起来好麻烦！”虞婳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滔滔不绝的分析，小巧的鼻尖皱了一下，“我这个子不悔了，反正不管怎样，这局棋，我要赢！”
……真是从未见过如此不讲棋理、却又理直气壮之人。
虽然这样想着吧，安倍晴明的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他收回悬在空中的手，顺从又纵容地应道：“是是～悉听尊便。”
现在安倍晴明将视线落在棋盘上了。
该怎么才能在一面倒的情况下输掉这一盘呢……
棋局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推进。
“中宫殿，为何会选择进入天皇陛下的后宫呢？”
安倍晴明突然问。
落子的清脆声响了一瞬。
“真敏锐啊，晴明公。”她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越，却无端透着一股凉意，“答案很简单呀。因为……”
“天皇陛下，他足够蠢笨，也足够好拿捏，并且——他目前拥有着这里最顶峰的权势啊。”
她仿佛回忆起什么有趣的场景，一只纤手慵懒地抬起，对着虚空，对着晴明，极其轻佻地勾了勾食指：“只要我这样，勾勾手指，他就会像最忠心的猎犬一样迫不及待地贴过来。”
“为了美色，竟能头昏脑涨、失去判断到这个地步……呵，我啊，最是喜欢他这一点了。”
……“啪”
安倍晴明落子后并未立刻收回手，反而就势支着下颌：
“本来以为，中宫殿若是喜欢豢养犬只的话，我日后倒可以精心挑选两只温驯可人的，给您送过去解闷。”
他的视线越过虞婳的肩头，落在那两位如同影子般沉默侍立、手按刀柄的武士身上。
“只是……看这情形，您身边，恐怕早已有了……更符合心意的好‘狗’了。”
这明显异于往常的言辞和那冰锥般刺人的语气，终于成功地攫住了虞婳的全部注意力。她原本落在棋局上的目光倏然抬起，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或娇蛮的明眸，此刻才清晰地映出了安倍晴明的身影。
“呵，晴明公此言差矣。”
“养狗这种事嘛，自然也是要分品种、论资质的。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配——也都能，留在我身边的。”
主君的……好狗啊……
好像，没有感到屈辱呢……
相反，一种隐秘的、几乎令人战栗的渴望，瞬间侵蚀住他们的心脏。
被称作主君的狗？
若真能如此……
石切丸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冰冷的刀柄硌在掌心，却丝毫压不下脑海中骤然翻涌的画面——
若能真的、真的被允许伏在主君寝殿那柔软的枕席旁，像最忠诚的守卫，也像最依恋的兽……能感受到主君纤细的手指带着那令人心尖发烫的温度，轻轻抚过自己的发顶、肩背、腰腹、大腿……那会是何等的……
巴行薙刀咽下一口口水。
那温软的触碰落在皮肤上的战栗感，那足以让最坚硬的骨头都为之酥软的……
打、打住！
——轰！
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了。
没有主君的允许！
他们怎敢……怎敢生出如此……如此僭越、如此不堪的妄想！
但是，只是想想，只是……
棋局终了，最后一枚黑子落定。安倍晴明看着已然无望的棋枰：“我输了。”
在自己一边倒的优势下还能如此不着痕迹地故意输掉，安倍晴明在围棋上的造诣，不比阴阳术差多少。
“取得胜利有很多种方式，”
“就像这盘棋一样。”
虞婳将散落的黑棋一枚枚拈起，归拢，收入乌木棋盒中，发出清脆悦耳的细微碰撞声，然后将棋盒放定， 视线再次锁住晴明。
“明明比我水平高很多，却还是心甘情愿输给我……晴明公，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
“之后多进宫里来陪我吧。”
说的好像他之前没去找她一样，到底是谁每次都叫他吃闭门羹。
他坦然接受了那句“喜欢”：“承蒙中宫殿倾慕。”
虞婳：……
虞婳：“……真会蹬鼻子上脸啊。”
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扶着身旁立着的巴行薙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了晴明一眼，说罢便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朝另一处正在进行的棋局走去。
安倍晴明刚想跟上，就被一直盯着他们的几个贵女团团围住，争着想和他下棋。
安倍晴明：……
对哦，这是自己的相亲会来着。
虞婳过来引起了一阵压抑着的骚动。正在对弈的平千春猛地抬起头，眼睛骤亮，毫不掩饰巨大的惊喜，几乎要放下手中的棋子：“中宫殿大人！您是来看我下棋的吗？”
坐在平千春对面，原本全副心神都沉浸在棋局推演中的藤原佐为，脑中只余一片空白，清澈见底的紫眸一下子睁大。
惊愕和慌乱让指尖不听使唤，捏着的白棋随意地、失魂落魄地落在了棋盘上一个毫无道理、完全不是他想要下的地方。
“嗯？”平千春看着棋盘上明显的臭棋，“怎么了吗藤原老师？”
坐在另一边棋枰前的土屋一郎，正捻起一枚黑子准备落下，闻言动作一顿。他侧过头，目光从自己的棋盘上抬起，扫过藤原佐为失态的模样，很是不屑一顾。
棋盘对面，藤原佐为仿佛刚从深水挣扎而出，他盯着自己那只仍在颤抖的右手，将这只不听话的手紧紧按在左胸心脏的位置。
宽大的古式振袖因这剧烈的动作轻轻晃动。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像被擂动的战鼓，疯狂地、失控地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
茫然、惊悸、难以置信……
——怎么回事？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身体突然就不受控制了……
“藤原君，”虞婳说，“身体不舒服的话，去叫医生过来吧。”
“不，不用！”
藤原佐为几乎是弹了起来。
“我不是生病！我……”
他终于迟钝地察觉到，大家为什么都在看他啊，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他那张变得极其不自然的脸上。
“噗嗤。” 平千春终究是没忍住，看着藤原佐为那张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俊美脸庞，少年心性的促狭盖过了对老师的敬畏，“藤原老师，您的脸……好红啊！”
“是啊是啊……”
“也被中宫殿的美貌迷住了吗，老师？”
“哈哈哈，藤原老师是想跟中宫殿下对弈吧……”
周围的贵女们也纷纷点头，发出善意的笑声。
铺天盖地的调侃和直白的猜测，如同滚烫的蜜糖瞬间浇在藤原佐为本就混乱的心绪上。
他像是被无形的箭矢击中，猛地一颤，后知后觉地——或者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再也无法忽视那几乎要烧起来的温度——倏地将两只冰凉的手掌死死按在了自己滚烫得如同烙铁的脸颊上！
“欸……”
一声短促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从指缝间漏出，紧接着便是音量陡然拔高、几乎破了音的、充满羞窘和混乱的悲鸣：“……欸噫？！！！！”
连带着他高挑的身形都因这巨大的冲击而晃了晃，紫色的眼眸在指缝后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无措和浓得化不开的羞赧。
……
这下虞婳确定了，这个风采气质不输安倍晴明的藤原佐为，内心纯粹的如同小孩子一般。
如果安倍晴明是捉摸不透、一肚子坏水的狐狸，那他就是满脑子围棋的小狗。
是和她身边的猎犬不同的，小狗。
单纯、天真，对围棋有着执着的热爱，与主人相处时，会像小狗一样依赖主人，渴望得到关注和陪伴，也会因为忽视而感到失落和难过，像小狗一样黏人且情感丰富。
这种性格……简直太方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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