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下雨了。
冰冷的雨点敲打着柏油路面,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紧接着传来警笛声。
尖锐、急促的声音由远及近,划破了雨幕的沉闷,红蓝交错的警灯光芒透过雨帘,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不断闪烁、旋转,最终定格在寿司店门口。
寿司店门口站着一个穿运动服的上了年纪的女人和戴着眼镜的茶发男生。雨水顺着店门口的雨棚边缘淌下,在他们面前形成一道水帘。赶来的警官撑开伞,迅速从车上下来,雨水打在他的制服帽檐上,他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开口询问道:“您好,是你们报的案吗?”
上了年纪的女人——龙崎堇,眼中难掩深深的疲态,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雨水带来的寒意似乎渗透进了她的骨髓,她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强打起精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一些,回答道:“是的,我是龙崎堇。”
“你在电话中说自己的学生突然昏倒在桌子上,已经确认没了呼吸。”警官复述着关键信息,同时拿出记录本,笔尖悬停,等待确认。
“是的……”龙崎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巨大的悲痛和难以置信,她双手掩面,肩膀微微抖动。站在她身旁、戴着眼镜的茶发男生——手冢国光,脸色同样凝重得如同此刻阴沉的天空,他扶住了龙崎堇颤抖的手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自己心里都一团乱麻。
警官见两人状态糟糕,也不便多说什么话再令人伤心,他颔首,体谅道:“请节哀。”随即不再多言,转身示意身后的警员,带着他们迅速而有序地走进了寿司店内。
手冢国光搀扶着龙崎堇,也沉默地跟了进去。店内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警方人员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仪器开启的细微声响。
警官快速而专业地打量了寿司店内部的环境。网球部的所有人都沉默着,被警员引导到了远离中心区域的另一边,他们或坐或站,脸上带着惊惶与不安,目光时不时瞟向案发中心,又迅速移开。
对面,是死者。
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翻躺在榻榻米上,她的身体微微扭曲,头歪向一侧,了无生气。在她身旁不远处,一个茶杯打翻在地,深色的茶渍在浅色的榻榻米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污迹。
警方人员立刻开始有条不紊地工作。案发现场保存的还算完整,这为调查提供了基础。
穿着制服的痕迹勘察人员迅速行动起来,小心翼翼地开始搜集工作:有人举着相机,闪光灯在昏暗的室内频频亮起,从各个角度拍照记录;有人戴上手套,拿着毛刷和银粉,专注地在附近的桌面、杯沿、榻榻米边缘等关键位置提取指纹;还有人仔细检查地面和死者衣物,寻找任何可能的微量物证……
另一边,负责询问的警官带着一个拿着笔录本的年轻警员,开始一个一个地、冷静而详细地向在场的目击者进行初步询问。
……
“所以,当时和死者同一桌子的就是你们三个。”
警官的视线在三位惊魂未定的初中生脸上扫过。
“嗯……”其中一位女生——“小坂田朋香”,抽泣着回答,声音细弱而充满恐惧,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看起来确实因为同学的突然死亡被吓坏了。
“我们是……”三人中,只有不二周助勉强保持着表面的冷静,尽管他的脸色也异常苍白。他紧握着身旁“小坂田朋香”的手,两人十指紧扣,试图给对方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一旁的菊丸英二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始终垂着脑袋,往日活泼的神采荡然无存,红发也显得黯淡无光,整个人笼罩在巨大的阴影里,没有说话,似乎连开口的力气都失去了。
警官看着眼前状态各异的三个孩子,理解他们的处境,放缓了语调:“接下来会在单独的房间里再对你们三个进行询问。只是必要的流程,不是怀疑你们。”
他示意身边的警员准备安排,然后向这几个明显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初中生解释道,试图减轻他们的不安。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不二周助和“小坂田朋香”互相握紧的手,这个在极度紧张下寻求慰藉的亲密动作引起了他的注意,便顺口问了一句:“你们是情侣吗?”
“小坂田朋香”心力交瘁,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麻木和巨大的悲伤之中,连抬头看警官一眼的力气都没有,更没心力再回话。
不二周助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短暂的沉默后,低声回应道:“算是吧。”
而“小坂田朋香”也没有反驳。
……
“小栗学姐……我当时就坐在她旁边,” “小坂田朋香”的声音破碎不堪,“学姐喝了一口茶后,突然……突然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眼睛都瞪大了……我、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她就……”
她说一句,就被剧烈的抽泣打断一句,肩膀不住地耸动,眼里蓄满的泪水终于决堤,自从和不二周助分开进入单独询问室后,这强忍的泪水就再也不受控制地落下。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用袖子胡乱抹着不断滚落的泪珠。
“那杯茶是谁倒的?”
警官冷静地追问。
“是我倒的,” 虞婳立刻回应,然后急切地补充道,“不过大家都看见了。那壶里的茶我们都喝了,就在同一张桌子上,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杯,都是从同一个壶里倒出来的。”
警官见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美丽而脆弱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不禁联想到自己家中年纪相仿的女儿。
她还是个小姑娘啊,遭遇同窗猝然离世这种恐怖的事情,害怕成这样也是人之常情。
这份恻隐之心让警官连自己都没太察觉地,在心里悄然将她身上的嫌疑降了几分。原本准备好的几个带有试探性的尖锐疑问,此刻也觉得不太合时宜,便默默打消了继续追问的念头。
“别担心,我们会找到凶手的。”
警官的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带着一种长辈安抚晚辈的意味安慰她道,试图给予一点渺茫的希望。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决定转向更外围的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小栗莎奈的人际关系怎么样?她在学校或者社团里,有没有和谁关系特别不好?或者发生过什么冲突?”
“这……”
面前的漂亮小姑娘微微低下头,长而卷翘的睫毛轻轻颤动,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犹豫和为难。她抬起那双还泛着泪光的眼睛,局促小声地说道:
“我……我是一年级新生,甚至没有加入网球社,对学姐的人际关系真的不太了解……”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然后才补充道:
“不过,小栗学姐是球队的经理,平时做事很认真负责,在网球社的大家眼里,她应该……应该算是很可靠、很值得信赖的存在吧。”
听起来诚恳,但说了一大堆话,关于小栗莎奈人际关系的具体信息,有用的核心内容几乎什么都没透露出来。
“真的……没有其他问题了吗?”
“没有了。”
警官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今天你也受了惊吓,回去好好休息。如果想起什么细节,随时联系我们。”
他合上手中的记录本,语气尽量轻松,希望能缓解她的紧张。
虞婳顺从地点点头,再次微微鞠了一躬,轻声说了句“谢谢警官”,然后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向门口。
就在她背对警官、阴影悄然笼罩侧脸的那一瞬间,如同摘下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脸上那副柔弱无助、泫然欲泣的表情瞬间消失不见。
她好像,弄明白这个“万人迷光环”的作用了。
“小坂田朋香”走后,门轻轻合上,室内暂时只剩下警官一人。他揉了揉眉心,正梳理着刚才的询问记录,门再次被敲响推开。
另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员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抱着一个文件夹和一些用证物袋封装好的物品,他走到警官面前,将文件放在桌上汇报道:“警部,初步的检查报告已经出来了……从体表检查和一些现场快速毒物检测来看,死者身上并没有发现明显外伤,甚至……”
警官抬起头催促:“怎么了?说话不要吞吞吐吐的。有什么发现直接说。”
警员深吸一口气,显然这个结果也让他感到困惑和棘手,他指着报告上的几行字:
“甚至……目前没发现任何常规或明显的急性中毒痕迹。现场采集的茶杯碎片、茶渍样本以及死者口腔拭子的快速筛查,常见的毒物反应都是阴性。她的症状很突然,但初步的毒理学排查没找到线索。”
“更详细的毒理分析、病理切片和生物样本的深度检验,恐怕需要送到专业实验室,详细的尸检报告可能需要一个月甚至更久才能有确切结论。”
一般的案件尸检报告15个工作日内就能下来。
“案发时死者以及同桌那三位学生的随身物品,还有他们座位附近的东西,所有人的东西都仔细搜查了吗?”
“是的,都仔细搜查过了。”
“死者小栗莎奈,以及不二周助、‘小坂田朋香’、菊丸英二三位同学的个人物品都检查了。除了网球用具——像球拍、吸汗带、备用球之类的——以外,就是些学生身上很常见的东西:钥匙串、钱包、手帕、手机、几本课本笔记,还有……”
他低头翻看记录。
“哦,对了,小栗莎奈包里有一张医院开的住院证明,以及当天的出院证明……除此之外,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特别是能装药物或毒物的容器、瓶子、小包之类的东西。”
警员放下记录本,总结道:“全都是学生才有的,非常普通、日常、不出错的东西。没有任何明显异常的物品。”
听完汇报,一股强烈的不安藤蔓一样缠绕上警官的心头。
他原本以为这可能是一起相对简单的、由同学矛盾激化引发的投毒案件,但现在看来,实际情况恐怕隐藏着更棘手的疑点。
死者明显不是自杀。
内心深处,他极其不愿怀疑这些才十三四岁的孩子会对朝夕相处的同龄人下如此毒手,然而现场封闭,同桌三人是最后接触死者的人,若真有凶手,其范围几乎必然锁定在他们之中。
可是……致命的毒物从何而来?如何投递?最关键的是,现在连最基础的物证——毒物的痕迹或容器——都杳无踪迹,法医那边也暂时排除了常见中毒迹象,什么有用的、能指向真凶的直接证据都没找到。
他已经能预感到之后新闻的标题了。
(下个世界写什么呢……没人提的话我就瞎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