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竑一回到家,小厮就给他报后院发生的事情。
“六姑娘今日在马球会上和永昌伯爵府梁六郎抱在一起了,被吴大娘子撞见了。”
“啊?!”
盛竑刚下马车,一进家门,发出第一声土拨鼠叫。
那小厮只能闭着眼接着说,
“大娘子和老太太寿安堂吵起来了,老太太被大娘子气吐血了。”
“啊?!”
盛竑发出了第二声土拨鼠叫。
“大夫说老太太中风了,今后恐怕没法恢复了。”
“啊?!”
盛竑发出了第三声土拨鼠叫。
人的胆量其实是练出来的,或者说是纵容出来的。
原本王若弗没那么大的胆子敢当众骂婆母,上一次把人气晕其实就已经很过分了,可那时竟然没人惩罚她,林噙霜和海朝云给她糊弄过去了,盛竑沉浸在温柔乡里,谁都没有在意这件事里王若弗到底犯了什么错。
这就导致王若弗的胆量被养的越来越大,今天在祠堂明兰一激她,她就敢马上去寿安堂骂人,甚至发展成对骂,直到把人气吐血。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毕竟到现在,王若弗都不觉得自己有错。
甚至在大夫说老太太中风后,王若弗还觉得自己做的真不错,都没把人气死,省的家中丈夫和儿子丁忧了。
所以盛竑一进来,她也毫不心虚,只上前说老太太的情况稳定,不影响官场。
盛竑也是个没良心的,一听说老太太不影响他和儿子们的官场,那些个顾虑也烟消云散了。
趁着人都去寿安堂的功夫,墨兰一个人来到了祠堂。
已是傍晚,斜阳余晖透过窗沿洒在明兰脸上,尽是平静。
墨兰满心是疑惑,到嘴只问出一句,
“小六,你为什么这么做?”
明兰只是笑,在安静在祠堂里显得异常清晰,
“四姐姐,祖母是不是被气倒了。”
本该是疑问句的,可语气却异常笃定。墨兰想了想,到底还是说出了口,
“祖母被气吐了血,大夫说中风了,口眼歪斜,剩下的日子恐怕都要在床上躺着了。”
明兰的笑声渐渐大了起来,可眼眶里的泪水却越来越多。
良久,墨兰听到了她的声音,
“祖母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却教养出一个不知廉耻的丫头,这才能诛她的心呢。”
原是这样。
墨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知道,明兰一向能豁得出去,现在,为了报复老太太,她连自己都豁出去了。
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模样,墨兰突然想起上一世的自己。那时的她也算是被明兰算计,可兜兜转转,这一世由周雪娘推动,跪在这里的人成为了盛明兰。
一切的源头都有了结果。
可如今的墨兰早已不是上一世那个需要拼命算计去过上好日子的人了,她淡然一笑,一切恩怨烟消云散。
“有哥哥在,吴大娘子会喜欢你的。”
墨兰转身,听到了明兰的声音,
“谢谢你,四姐姐。”
明兰的婚事订的很快,就算是私相授受,可如今的盛家如日中天,吴大娘子自然没话说。
明兰在祠堂受了不少苦头,可没人管她,直到墨兰成婚。
成婚前一夜,墨兰再一次跪在了祠堂,斗转星移间,她似乎看到了从前的自己,那时的她狼狈不堪,被所有人唾弃。
愣神间,墨兰听到了林噙霜的声音,
“墨儿,怎么出神了?”
她转头,看见大娘子、爹爹小娘和哥哥嫂嫂们的笑脸。
“新娘子明日出嫁,害羞了呢!”
曹昭元打趣她,惹得一阵笑声。
如兰和明兰也在。她们笑着看她,站在她身后,祝愿她日后幸福美满。
墨兰恍然,是了,今天好日子,是官家亲赐的婚事,她是汴京城最耀眼的姑娘。
墨兰双手轻合,庄重宣念:
“满门祖宗请听:今朝我嫁,未敢自专。”
烛火微闪,林噙霜含着泪为她梳头挽发,圣人亲赐宝石头面,戴上后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看着镜中墨兰精致的妆容,如兰哭红了眼。
“四时八节,不断香烟。”
苏子游已经到了门口,被长桦带人拦住。盛家这边长枫长柏,齐衡和礼部尚书家的嫡长子,而迎亲苏家这边则是苏家兄长及内阁各位年轻的相公将军。府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都看着这首辅大人怎么为难新晋的内阁进士郎。
“告知神明,万望垂怜。”
在一阵起哄声中,苏子游随口便作了一首催妆诗,由云栽抄录,跑着去内院递给墨兰她们观看。长桦长柏接连发难,那苏家兄长七步成诗,才比曹子建,连作九首贺诗,寓意婚姻长久,百年好合。
“男婚女嫁,理之自然。”
阳光洒落,团扇遮面,如兰和明兰扶着她出了门,旁边的曹昭元早就哭红了眼,跟在海朝云身边,祝她婚后顺遂。
“有吉有庆,夫妇双全。”
苏子游牵着她的手拜别王若弗和盛竑。盛竑双眼含泪,只说墨儿往后顺意。王若弗也红着眼,祝她日子美满。一旁的林噙霜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含着泪送女儿出嫁。
“无灾无难,永保百年。”
苏子游和墨兰携手拜别盛竑和王若弗,最后一拜,拜向了林噙霜。长桦和长枫立于一侧,最后,由长桦背着她出嫁。珠帘摇晃间,墨兰进了花轿。
“如鱼似水,胜蜜糖甜。”
鞭炮声和礼乐声起,所有宾客靠至门前,看着花轿抬起,苏家兄长和各位伴郎挥洒红包,沿街尽是祝福声。
苏子游笑着回头看向花轿,墨兰听着露种和云栽的转述,心里胜蜜糖甜。
洞房花烛夜也是水到渠成,苏子游看着是个白净瘦弱的文人模样,可床笫间倒是毫不收敛,惹得梳洗时露种和云栽都红了脸。
苏子游便遣把丫鬟都遣了出去,夫妻二人对镜描眉,画的一团糟,气的墨兰动手打他。
蜀中生活氛围舒缓,也没什么规矩,夫妻俩又闹了好一会儿,才到请安敬茶的时间。
苏家家训,四十无子方可纳妾,更何况上面还有个长桦,苏家夫妇对墨兰很是满意,当场便交了管家权。
苏家嫂嫂也是蜀中人士,为人快言爽利,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二人便已然熟稔。
苏家兄长外放扬州,嫂嫂随行,婆母性子柔弱,管家权交给墨兰,倒是没有争端。
墨兰在苏家过得很是如意,哥嫂外放,婆母又是个柔弱温和的性子,一切事物总是墨兰拿主意,在苏家,她俨然成了主心骨。
不过苏家人口简单,婆母和公爹都是温和的人,没那么多事情要处理。多的是闲暇时光,她就和婆母一起打牌喝茶,很是享受。
待到回门时,墨兰满面的轻松惬意,长桦便知她在苏家过得很好。
拜过盛竑和王若弗,墨兰和苏子游便向林栖阁走。
林噙霜早就等候多时了,墨兰一进门,林噙霜就上前攥住了她的手,眼里是不住的思念。
墨兰也想她,红着眼眶喊了声阿娘。身后的苏子游叩拜行礼,也随墨兰喊了声阿娘。
林噙霜含着泪,不住的说好。
一家人一起吃了饭,苏子游被盛竑和三个兄长叫走,墨兰就被王若弗留在了葳蕤轩。
除了明兰要侍奉老太太,葳蕤轩里的人也算来齐了,连华兰都来了。
墨兰一一见了礼,这才说起在苏家的日子。
“墨儿,你那婆母当真不管事!”
王若弗不可置信,她记得纳吉时苏家夫人说话挺有章法的,不像是不管事的样子。
想到这,墨兰笑了,
“我婆母说那是装的,儿子娶媳妇可不能露怯,是大嫂前天晚上让她背的词儿。”
这话惹得大家一阵笑,林噙霜闻言放下心来,
“你那嫂嫂呢,墨儿,她过几年外放回来后,岂不是还是要分权?”
墨兰轻拍林噙霜手背,让她放心,
“苏家人口简单,管家很是轻松,我想着等嫂嫂回来,就把管家权让给她。”
一听这话,林噙霜和王若弗瞬间抬头,异口同声,
“这可不行!”
一旁的海朝云和曹昭元对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墨兰感觉有些好笑,只能出言解释,
“不是都放给她,我和官人的院子我来管,嫂嫂来了就只管她和婆母的院子就行。总归没什么事,还不如用那时间去打打牌,喝喝茶。”
墨兰自从嫁到苏家后便被婆母带着染上了打牌的爱好。
不过是马吊牌,苏家人口简单,婆母便会拾掇身边的丫鬟一起玩,几人常常打到天黑,苏子游和父亲下值归家都意犹未尽。
按理说这种事也算荒废时光,若是在别的家里,儿媳是要被婆母指着骂的,可苏家和汴京城不同,生活很是舒缓,墨兰有时甚至觉得,苏家的生活节奏像是慢了好多拍一般。
可日子却是非常惬意。
如兰一边吃着糕点一边感叹,
“啧啧啧,四姐姐过得真是快活,人瞧着都丰腴不少。”
墨兰面上赧然,起身就要去挠如兰的痒痒,惹得如兰在屋里跑来跑去,不住的求饶。
华兰看着她们俩打闹,面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都多大了,还这么顽皮,不过这样也好,苏家人口简单,四妹妹倒是不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