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的精神头是越发不好了,自从上次乞巧节回来后就没什么力气,长枫替她向学究告了假,她便一个人待在房里温书。
窗边的几株昙花香气幽幽,微风拂窗,框边的几叶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还是小的时候长枫陪着墨兰做的,用陶瓷穿上麻线做的风铃,下面还有小墨兰亲手题的小字。
露种找出了之前长桦送的窜金丝软枕,那是圣人当初赏的,金贵着呢,不仅触之柔软更有安神之效,每当墨兰不得安眠时便会把它拿出来。
墨兰靠在床边无精打采的翻着书,额前的碎发垂到耳前,露种小心的将头发给撩到她耳后,又将软枕垫在身后,房门开阖间,云栽端着碗冰酥酪走了进来。
看着墨兰这般恹恹的模样,不由得开口劝了两句,
“姑娘看了好一会儿了,吃碗冰酥酪吧,小厨房刚做的。”
眼看着墨兰不说话,露种也劝了两句,
“是啊姑娘,这天儿热,吃了碗冰酥酪,许能松快些。”
被她们俩说的有些意动,墨兰放下书尝了两口。刚放下勺子,只觉眼前一黑,竟直接晕了过去。
长桦刚从文德殿出来,刚刚和陛下敲定了内阁的事情,现下正和几位大臣应和着,就看见会书面上焦急的朝自己跑过来,他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会书向来沉稳,能让他显露神色的事情一定不小。果然,长桦上前,只听会书气喘吁吁的说墨兰晕倒了,现在还未醒呢。
长桦最是疼爱墨兰,一听这话,将手中的牌子一丢,连基本的场面话都来不及说,撩起官袍就往宫外跑,会书喘了口气得体的向各位相公赔罪。
盛家四郎疼爱妹妹这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早些年他得赏,留下的都是些女儿家的首饰绸缎,圣人问了几句,才知公明是为了家中小妹,圣人闺中也是备受兄长宠爱,得知此事后不由得多笑几声,自那以后,官家和圣人大多赏些珍珠宋锦,倒不免成了一段佳话。
眼看着会书气都还没喘匀,几位相公那哪还会怪罪,问候了几句也都告辞了。
长桦下了马车一路跑到山月居,只见外堂围满了丫鬟婆子,长柏和齐衡站在门口,见他这般气息不稳的模样也知他是跑来的,便三言两语说清了情况。
大夫已经来看过了,只说是天热暑气重,再加上墨兰身子弱有些受不住,很快就会醒过来,没什么大碍。
听到长柏说没事,长桦这才松了口气,看着旁边笑眯眯的齐衡才发觉有些不对劲,
“元若怎么也在?”
长柏和齐衡对视一眼,这才想起来解释。
原来云栽来找长枫时正值下学,就被长枫身边的如兰听到了,如兰随了王若弗的大嗓门,她一喊,学堂里的人就都知道了。好歹同窗多年,于情于理齐衡也得过来一趟。
眼看天色渐暗,长桦看向身边的长柏,
“四妹妹既然无事,那就劳烦兄长送一送元若兄了。”
“嗯。”
长柏自然也想到了,他原本就是想把齐衡送走的,
“元若,这边走。”
和盛竑身边的东荣打了声招呼后,齐衡就跟着长柏走了,长桦这才往内室走。
内室的椅子上坐着盛竑和王若弗,盛竑的官服还没脱呢,长枫安静立在一旁,林噙霜坐在床边抹眼泪,旁边的如兰和明兰有些不知所措,屋内安静到只能听见林噙霜的啜泣声。
看着长桦进来,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长桦向三位长辈见了礼,就把目光看向床上的墨兰。
墨兰小脸惨白,似乎是被什么魇住了,秀眉紧皱,神色十分不安,长桦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眼看着小儿子风尘仆仆的模样,盛竑便猜想他也是听了消息就赶过来的,只压低声音安慰,
“桦儿别担心,大夫说墨儿并无大碍。”
盛竑这话说的也没底气,毕竟墨兰现在这幅模样,实在是不像无碍的样子。
眼看着盛竑和长桦都是一身官服,林噙霜这才反应过来,擦了擦眼泪向王若弗和盛竑见了礼,
“大夫说了,墨儿没什么大碍,有劳大娘子和主君费心了。”
林噙霜说完便看向长桦,他便立即接起话头,
“父亲和母亲劳累一天了,妹妹这里还有儿子和哥哥,还是请父亲母亲和两位妹妹去用些晚饭吧。”
长枫也反应过来,
“对,对,这儿有我和长桦呢,父亲母亲还是快回去歇息吧。”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葳蕤轩的晚饭也早就摆起来了,只是王若弗对墨兰倒有些感情,所以不由得多留了会儿,现下有了林噙霜的话,她也就准备带着如兰回去了。
盛竑对墨兰的疼爱可不作假,他本来今晚就是打算留在林栖阁的,但是被这三人一推,再加上王若弗在旁边,他倒是不好意思留下来,也只能嘱咐了几句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其他人走后,长桦就下去换了衣服,林噙霜被周雪娘劝着吃着饭,只留下长枫在外头守着。
外面不知道怎么就下起了雨,天灰蒙蒙的,远看像可怖的恶鬼。
墨兰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她到了临头也只是遗憾,小娘拼尽一条性命却换来这样的日子,她只觉得不值。
盛墨兰恨,怨,她争强好胜,可却偏偏什么都没有,而她盛明兰倒是不争不抢,可偏偏什么都有了。可她若是不争呢,她可没有什么勇毅伯爵侯府的祖母教她打马球,将她记作嫡女,不争的下场就是被嫁给一个有前途的举子。
如兰的日子她是看见的,大娘子去了文家多少次,盛竑又警告了多少次,可换作林噙霜,恐怕连府都出不去,她的日子又能好到哪去。
盛墨兰不悔,她只觉得对不起自己小娘,她拼了命给自己换来的日子却被自己过成这样,盛墨兰只觉得遗憾,没能见到林噙霜最后一面,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
墨兰醒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天边已经露白。长桦和长枫在外室守着,他们俩都告了假,也不必担心白日的事情。
林噙霜已经被劝去睡觉了,长枫在椅子上眯着眼昏昏欲睡,长桦手里拿着内阁的策划图看。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闺房,窗边传来淡淡的幽香,晨风拂过,传来陶瓷碰撞间清脆的声响。
墨兰挣扎着起身,她动作轻微,床边守夜的露种倒是没发现。
闺房中的陈设好似并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房中不知何时多了些昙花,窗边的风铃,墙上的自己幼年的画像,这些东西无一不是陌生的,是自己上一辈子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可这确确实实是自己的闺房。
在伯爵府的后半辈子,虽说地位尴尬,墨兰也算是养尊处优,自然一眼就能看出自己身下枕头,床帘的缎子都是上辈子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
墨兰只觉得头痛欲裂,记忆瞬间融合开来。
她就是墨兰,这辈子无忧无虑的墨兰和上辈子抱憾半生的墨兰,她们是一个人。
她迫不及待的往外室走,行走间碰到了床边打瞌睡的露种。
“姑娘醒了!”
露种惊喜的声音响起,长枫和长桦都站起身来,看着墨兰纤瘦的身影从内室现出来。
看着他们俩疲惫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墨兰的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
盛家四姑娘自小便及其受宠,上有主君和小娘,下有两位兄长。整个汴京谁不知道盛家四郎最是宠爱这位妹妹,凡她所愿,心想事成。
这辈子,墨兰不必去挣了,她想要的,两位哥哥自会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