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竑只是个五品小官,在汴京一众豪绅贵族里压根不够看,不过幸有老太爷有先见之明,曾在积英巷买下过一个大宅子,因此这盛家老小才有了宽敞的落脚地,不然,以盛竑的官职可万万住不得这样大的宅子。
住处的分配也和从前一样,大娘子仍旧住在葳蕤轩,老太太在寿安堂,林噙霜住在林栖阁。
刚安顿下来没几日,盛家就迎来了喜事,华兰就要出嫁了。
虽说忠勇伯爵府不是个好去处,可现如今是实在没办法了,王若弗就是再不舍,也只能流着泪把大女儿送上花轿。盛竑心里也是百感交集,华兰是他第一个孩子,他也不知道自己选的女婿会不会对华兰好。
华兰出嫁后,日子就安静了下来。如兰仍旧日日去林栖阁找墨兰,倒显得明兰越发形只影单了,看上去总是谨小慎微。
许是因为盛竑的缘故,长桦对书法也颇有兴趣,日日都要在书房里练习几个时辰。
这日,晌午刚过,长桦刚临摹完一张字帖,便听会书来报,说看见老太太带着六姑娘出门了,似乎是有意避着人。
长桦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顺手将桌上的字帖交给他,而会书将长桦手里的字帖接过去,只立在一旁不说话。
长桦自顾自的翻开一本棋谱,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我记得最近四妹妹和五妹妹总是喜欢拉着三哥哥学象棋,后院的竹韵亭是个清幽的地儿,倒是个对弈的好去处。”
“公子说的是。”
会书脸上挂着笑,将手上的字帖小心翼翼的裱起来。
盛竑今日刚下值就觉得右眼皮一直跳,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儿等着他,他正苦心琢磨着最近是不是遗漏了什么事的时候,一进门就听见东荣来报,说大娘子和林小娘在葳蕤轩等着他呢。
盛竑几乎是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没什么好事,可一个是自己的正妻,一个是自己的爱妾,自己总不能转身就跑。末了在院中做了半天的思想斗争才敢往葳蕤轩走。
这一路走来,盛竑在心里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左不过是俩人又吵起来了,如今长桦被予以厚望,他自然是要偏向霜儿一些的,至于大娘子,拉下脸哄一哄便是了。
可任盛竑做梦都没想到,这次是他的正妻和爱妾竟奇迹般的统一战线了。
盛竑一进葳蕤轩便听到王若弗和林噙霜的声音一同响起,
“官人!”
“竑郎!”
“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盛竑第一次觉得头疼,林噙霜长得好看,哭起来也有技巧,一番唱念做打,自然是梨花带雨,惹人怜爱,可这王若弗原本嗓门就大,哭嚎起来更是要掀翻屋顶。
关键是可你们俩要做什么主,倒是说啊,一直哭,弄得盛竑头疼,这周雪娘和刘妈妈也不知怎么得,平日里最是口齿伶俐的,今个也只是跪着,安静的出奇,一转头,又看见墨兰和如兰也在那哭。
难不成是墨儿和如儿闹别扭了?
可也不像啊,墨兰和如兰可是抱在一起哭的。后来是盛竑实在受不了了,拽着墨兰身边的云栽和如兰身边的喜鹊才知道前因后果。
原是今个墨兰和如兰缠着长枫学象棋,但是三人平日吵闹,又怕打扰长柏和长桦,便想着去后院的竹韵亭学,那儿清净,也不容易打扰别人。
可谁知竟碰上明兰和她身边的小桃。许是竹韵亭被大片的竹林掩盖住,那主仆俩竟没发现里面有人。墨兰如兰长枫三人便听到了明兰和小桃的对话,才知老太太私下竟偷偷教明兰打马球,而那小桃更是直言墨兰和如兰欺负明兰,说了二人好大一通坏话为明兰打抱不平,而明兰更是表示自己处境艰难,让小桃别乱说话。
别说墨兰和如兰,就是一旁的长枫都气红了眼。
“官人,我作为大娘子,自认为对待他们几个不偏不倚,如儿有的,墨儿和六丫头都有,我哪次不是一式三份,她盛明兰倒是处境艰难了,那老太太什么好东西没给她,可怜我如儿只是去那寿安堂请安连吃碗粥都是青菜的,好一个勇毅侯府独女,端的是公平公正,却偏偏只教她盛明兰打马球,她......”
眼看着王若弗越说越过分,盛竑只得出声打断,
“好了!”
王若弗只能恨恨的住了嘴,可是旁边还有个林噙霜,美人略施粉黛,哭得梨花带雨,
“竑郎,都是妾身的错,老太太不喜欢霜儿,连带着我的墨儿也不被喜爱,可怜我的墨儿,从前在寿安堂连吃块酥饼都要被那下人说教,我的墨儿,小娘对不住你,是我自甘堕落,让你托生在我的肚子里...”
林噙霜原本就美,今日为了这一出戏可是精心画了妆容,每一处都要做到梨花带雨,惹人怜爱,这盛竑原本对老太太有五分不满,现如今也上升到八分了。
“霜儿快起来,这不是你的错。”
盛竑温柔的把林噙霜扶起来,可林噙霜低头间给了王若弗一个眼神,那边马上收到信号,
“官人,人心都是肉长的,若是因为盛明兰养在老太太膝下我也认了,可是我的华儿也是养在老太太膝下的啊,前些日子...前些日子”
王若弗靠在椅子上用手绢不住的抹着眼泪,哽咽着说,
“前些日子,华儿来信,说她婆母因为她不会打马球,不会插花这种官家小姐的玩意儿笑话她,可她也是养在老太太膝下的啊,老太太为什么只教她盛明兰不教我的华儿啊...你让我...你让我...”
王若弗大概是真伤心了,抽泣着说不出话来,一旁的刘妈妈只能拿着帕子无声的安慰。
而一旁的林噙霜见缝插针,更是添上一把好火,
“大姑娘从前都是温柔贤淑的,如今在婆家受了委屈,却为了妹妹们的婚事隐忍不发,就是为了能让家里姐妹们有个好名声,竑郎,霜儿心里着实是心疼大姑娘啊。”
华兰作为第一个女儿,对于盛竑来说自然是不同的,听着大女儿在婆家受委屈,心里也是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愧疚,心疼自己大女儿如此懂事,愧疚自己为了攀上伯爵府的亲家将女儿送进那么一个狼窝。
可盛竑的本质是自私的,自私的人从不会自责,而王若弗的话就非常巧妙将盛竑的愧疚转移到老太太的偏心上去。诚然忠勇伯爵府是不好,可自己已经尽力了,是老太太的偏心才让华儿过得如此艰难。
盛竑现在比任何人都要清醒,他明白老太太作为他的嫡母,有天然的优势,一个孝字就压死了他,她对盛明兰哪怕偏到天边去,也不能去指责她,尽管她一直端的是公平公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因为她是老太太,她可以偏心,但你不能说她偏心。
王若弗和林噙霜也明白,所以她们这一番表演不过是为了从盛竑手里争取利益的最大化。
恐怕老太太做梦都没想到,一向水火不容的王若弗和林噙霜竟然会因为对付她而统一战线,可她们毕竟是做母亲的,在感情恩怨面前,自己的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永远不要低估一个母亲的心。
盛竑心里正思索着,就听见东荣来报,说长柏长枫长桦来了,原来是长枫回去后将这件事告诉了长柏和长桦。
相处的时日里,长柏虽说仍是极守规矩,可在长桦有意无意的影响下,对于姐姐和妹妹也多了些细腻的感情,长柏本就聪慧,对于后宅之事不说精通也算是了解,他对于大姐姐在伯爵府的遭遇也心疼,对于老太太的做法只感觉惊讶,从前他的心里只觉得老太太是这个家里最公正不过的人,可如今,这层公平和端正被他的亲姐姐和亲妹妹撕下。
思来想去,三位少年郎便来前院求盛竑,愿意带两位妹妹去学习马球。盛竑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们,生平第一次有了欣慰之情。
连王若弗都惊讶,她这个二儿子平日里可最是冷心冷肺的,现在竟然会为了如儿出去打马球,想到这,王若弗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盛竑自然是允了,还阔气的给了不少银两,往几个孩子那里送了不少东西,只是临行时到地还是叮嘱了几句,
“我知晓此事对待墨儿和如儿受委屈了,只是...”
盛竑话还没说完,长枫就明白了,
“爹爹放心,我们几个就当什么事都不知道。”
“就是就是。”
如兰和墨兰连忙点头附和,到后面连长柏和长桦都点了头,盛竑才松一口气,他的这位嫡母站的可高着呢,别人自然不能指责她半分。
如兰和墨兰玩心大,借着打马球的功夫,缠着三位哥哥出去玩,许是初到汴京,连一向严肃的长柏都没反对,不出几日,五人是将这汴京城逛了个遍。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了,而张茂则的到来彻底打破了盛家的平静。
那可是官家身边的人,亲自来盛家传旨,盛竑努力的遏制住内心的澎湃,携盛家老小跪地迎接。
“官家口谕,宣承直郎盛竑之第四子盛长桦入宫觐见。”
“臣遵旨。”
不同于盛家众人的喜形于色,长桦内心只感到异常的平静,他有预感,太子出生了。
那天下午,没人知道官家和盛家四郎聊了些什么,只知道盛家四郎离宫后,官家下旨,盛长桦为太子少师,待束发后正式进入朝堂。
这个足以震惊朝野的消息并不是因为盛长桦,而是太子。在满朝文武逼着官家过继宗室时,曹皇后竟然有孕,于上月诞下皇子,于今日正是册立为太子。
先不提朝野如何震惊,就盛长桦本人都百思不得其解,他实在想不通,官家为何会让曹皇后怀孕,他以为会是荣贵妃或是其他人,却从未想过怀孕之人是曹皇后。
直到盛长桦应付完盛家老少的关心进入书房的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只有曹家才能在邕王和兖王手下保住太子。
官家想给的太子不是皇后,而是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