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一别,原本说和雷无桀去往雪月城的池杳杳却回了亓州。
锦靴踏入,紫柱金梁,浮腾跃金好似腾飞之势,金砖为地,琉璃为饰,夜明为灯为顶镶金带玉,五步一池,十步一廊,三绕五弯才见殿门。
池杳杳瞧着这夸张又富丽堂皇的宫殿心里堵得慌,红唇轻启冷哼呢喃:“俗不可耐。”
殿内锁泉烟霞氤氲,绿树成荫半遮天,两人仙姿傲骨持自对弈。
一位一袭青衫,金丝缠绕云纹为边,腰戴白玉,面容昳丽似仙,凤眼微敛生媚,俊而不娘,两鬓霜白却带着几分淡雅的出尘之气,左手捻着一串佛珠,右手持子漫不经心的落子。
另一人一袭玄色锦服,纹路错综复杂,银丝勾勒,金边镶嵌,头戴镶钻发冠,眉眼锐利略显阳刚,指戴扳指,润白亮泽,眉眼低垂似是沉思。
“老爷,小姐回来了。”
一莫约碧玉年华的姑娘快步走了进来,头戴花珠,眉眼低垂很是灵动,上前禀告。
那玄衣男人不过淡然应了一声,眼都没抬,就听到一道脚步声匆匆赶来。
“爹!”
那禀告的下人瞧见来者,微微俯身行礼便退下了。
“何事这般急躁,有失仪态。”
池杳杳抬眼眼望去,便瞧见那玄衣男子略略朝自己撇眼示意她叫人,池杳杳不过往后退了一步重新作揖又朝那青衫男子唤了一句:“爹。”
玄衣男子手上白子一顿,眼尾一抽,颇有几分责怪之意:“出了一趟门,怎的,连你爹都不认得了?”
那一袭青衫男子不过莞尔一笑,凤眼流转,带着几分媚态缓缓开口,左手的佛珠轻捻,却笑而不语。
池杳杳抬步款款上前,指尖掠过衣袍坐在两人跟前,语气淡淡:“干爹亦是爹。”
“你的这一声‘爹’我可不敢认。” 那青衫男子慢条斯理又落下一字,棋盘上厮杀不见硝烟弥漫,不是当朝五大监之一的掌香大监沈静舟又是谁。
玄衣男子勾唇冷笑,那语气颇有几分意味不明,淡然落下黑子:“你倒是会开脱,出了趟门倒是巧言令色起来。”
池杳杳看了眼棋盘上黑子的劣势,指尖轻点桌面若有所思,而后将自己老爹池睿刚落下的那一黑子移到另一个位置,以退为进。
池睿扫了一眼,眉心微蹙若有所思。
沈静舟则是浅浅一笑:“这可就没意思了,棋盘之道便是观而不教,落子无悔。”
“非也,我这是以退为进,更行他路,求干爹赐教。”池杳杳淡然浅笑,而后示意沈静舟继续落子。
沈静舟淡然落子,霎时间空气中只剩下淡雅的熏香气,和耳边时不时传来风吹树叶的声响。
子起子落之间暗藏深谋,对弈间似烽火连篇,黑子看似弱势却暗藏玄机,白子耀眼却锋芒逼人,两人你来我往毫不相让,暗自争锋。
池杳杳边持子落下,边缓缓开口:“回来的路上路过一家酒楼歇脚,偶然听戏子唱了一曲,戏声凄凄艾艾,婉转动情,引得台下潸然泪下。”
“唱的是高山流水,琴师俞伯牙与知己钟子期的故事,待子期走后伯牙绝弦,断弦无人继。”
“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杳杳求我赐教,如今倒是有意退让,是有后招还是给我留颜面?” 沈静舟闻言不过淡然轻笑一声,看着棋盘上的黑子与白子,神色淡然。
池杳杳坦言露出几分笑意:“干爹棋艺超绝,我自是不及干爹万分之一。”
“说吧,你的断弦怎么继?”沈静舟直接开口问。
池杳杳笑了笑缓缓开口:“我想学箭。”
一旁的池睿视线落在池杳杳身上,面上带着几分复杂:“好端端你学这个做什么?”
“自是自保。”池杳杳淡然开口回答。
沈静舟似笑非笑:“出门走一遭,看到了快意江湖的风采,这是坐不住了?”
“如今你的年纪怕是不适合学剑。”
池杳杳闻言摆摆手,更正:“干爹误会了,我想学的不是干爹的剑术,而是弓箭的箭。”
“干爹的风雪剑自是出神入化,登峰造极,想来也是会些箭弩的。”
沈静舟笑了笑,缓缓开口,手上捻着佛珠倒是不曾停歇:“我不精通弓箭,但若求自保,你爹财大气粗富可敌国,上哪不得聘几个高手给你做护卫去。”
池睿淡然起身若有所思,身形高大在她身上映出一道阴影,神色颇有几分清冷之感。
“江湖凶险,即便你现在学个几年也未必入流。”
池杳杳闻言,他爹这话当真毫不客气的之戳心窝子:“我只求有一技之长自保,弓箭也有速成之法,虽不及些真刀实枪的,倒也是个不错的方法,再不济学个轻功相辅相成。”
沈静舟闻言轻笑几声,颇有几分漫不经心:“弓箭倒是可远攻,加上轻功也算是锦上添花,倒也是不错的想法。”
“只不过其中之意还需靠你自己领悟,每一门武功都有其中的门道,想求速成之法倒是不易。”
池睿则是背身负手而立,良久后才淡然同意:“也罢,只要你想学爹就给你请个师父。”
说话间,他转身看了一眼池杳杳淡言,将人打发走:“刚回来想必也是累了,先下去歇会儿吧。”
池杳杳点点头应下,而后给两位长辈行礼才退下。
沈静舟起身走到池睿身旁,语气淡淡:“隐藏了这么多年,如今怎的松了口?”
池睿不过理了理衣袖,缓缓开口:“我向来不拒绝她,教和不教是两码事,但教而不教就怪不到我身上。”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心狠,连自己女儿都算计,也不怕她知晓后怨你。”沈静舟轻笑出声调侃。
“你能护得了她一时,如何护得了她一世?”
“我知你不愿她走你和浮梦的路,当年那名震江湖拥有‘赤地千里的玉面罗刹’若不退隐江湖,想必在这江湖之中也有一席之地。” 沈静舟说话间,看向一旁的池睿,似乎想起来当年的往事。
池睿年轻时也曾闯荡江湖,他的剑又快又险,一剑既出如虚如幻,变幻莫测,快到看不清出剑的招式,摸不清出剑的攻势,但却有着一颗侠义心肠。
最后和池杳杳的母亲沈浮梦相恋喜结连理,却遭歹人暗算在沈浮梦临盆之际将其杀害,等池睿觉察端疑时返回,沈浮梦已经强撑着将孩子诞出便咽气。
池睿一剑将那些贼人屠尽,一手抱妻一手抱娃从此销声匿迹。
谁也不曾想到,昔日的侠客竟是亓州之首。
“江湖还是以前的江湖,但江湖不是以前的江湖了。” 沈静舟淡然开口感叹。
池睿轻哼出声,颇有几分直率:“宫里待久了,竟说些废话。”
沈静舟闻言也不恼,只是淡然一笑,手上的珠子依旧轻捻,缓缓开口:“你可知晓那个人去了雪月城?”
“如今这棋倒也是步入正轨了。”
池睿闻言神色淡漠,倒也懒得听这些宫里头的弯弯绕绕,江湖上的波诡云涌:“你同我说这些做甚?”
“你虽隐退江湖,不问世事,但有些事情你要明白。”
“有些事情有的选,有的事情没得选。”沈静舟语气淡淡倒是颇有几分意味不明,眉目间均是坦然自若之势。
“她回来前同他在一处,你说,这一次她想学武,是为了什么?”沈静舟笑了笑缓缓开口询问。
说话间,视线落在池睿身上,带着几分默不作声的探究:“亦或者,是为了谁?”
池睿沉默片刻,给出答案,语气带着几分强硬和认真:“为何我不知道,除了他,任何理由我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