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州回来的飞机是下午三点落地的。扶涵苏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的时候感觉到一阵久违的、属于上海的凉风扑在脸上——不算冷,但和广州那种黏稠的暖完全不同,干爽得像一块刚拆封的手帕。她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里已经有三十多条未读消息了。
齐瑶玲发了一份巡演加场的场地确认函需要她签字。叶尚宇发了三份新的谱子说要编曲确认。严小雨发了巡演新一版服装设计的初稿链接。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在群里问了一句"扶助理什么时候回来?这边有份文件需要她盖章"。
她靠在行李箱拉杆上把消息从上到下翻了一遍,没有往下滑完就锁了屏。车来了,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里,坐进后座靠着窗闭上了眼睛,在开回市区的路上睡了大概四十分钟。车子停在她公寓楼下的时候她醒过来付了钱,拖着箱子进了电梯,开门,把行李箱搁在玄关,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
她在沙发上坐了三分钟。这三分钟里她什么都没干,只是坐着,看着对面书架上一排一排的书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右下角弹出来一封新邮件提醒——是她的英国导师发来的,说他们那门课的期中论文提交截止日期是下周三。扶涵苏点开邮件看着那几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回了一封:「收到,我会按时提交。」
然后她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内蒙古科考的数据。这个项目是她上个月远程参与的一个课题,几个队员在那边采集了四十多个样本点的地质数据,需要她帮忙做初步的分析和分类。她打开第一份表格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文件的数据量——三百多行、二十多列——她揉了揉眼睛,开始一行一行地过。
那天晚上她工作到十二点半。中间吃了两片面包和一根香蕉,热水只喝了两杯。凌晨十二点四十分她关了电脑站起来,感觉颈椎后方有一根筋在抽着疼,她站在客厅中央做了一组简单的拉伸动作,肩膀的关节发出两声轻响。然后她洗漱、上床、关灯,入睡只花了不到三分钟。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她的闹钟响了。她伸手按掉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看见了一条未读消息——蔡程昱凌晨一点多发来的。
你睡了吗?我今天状态不太好,唱了一段怎么都不对。明天你能不能早点过来?

她看着那条消息在黑暗中被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的脸。她打字。

我八点半到。
然后放下手机起了床。
到工作室的时候才八点二十。叶尚宇还没来,齐瑶玲还没来,严小雨的工位上的电脑是关着的。但蔡程昱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扶涵苏走过去敲了一下门框,把门推开了。
蔡程昱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谱子,手里攥着一支铅笔。他没有在写什么——铅笔在指间慢慢转着,他的目光落在谱面上但焦点不在那里,像在看着什么更远的东西。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在看见她的那一刻松动了一些,但眉心里那一道浅浅的竖纹没有完全展开。
你来了。谢谢姐!


啧!
扶涵苏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昨晚说状态不好?
蔡程昱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一下眉心。
昨天练了一下午的《唐璜》选段,唱到第三遍的时候感觉不对了——气口、情绪、声音的位置,哪哪儿都不对。

越唱越烦,越烦越唱不好,最后练了五个小时还是那个样子。

扶涵苏看着他靠在椅背上的样子——他的肩膀比平时微微垮了一点,是一种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出现的、放松了警惕的垮。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伸出手去把他摊在桌上的谱子拿过来翻了翻,翻到他用铅笔圈起来的那几段。

你第三段这里的呼吸标注是不是写错了?你把气口标在了"amore"前面,但按你之前唱的习惯,你应该在"amore"后面换气。
蔡程昱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一眼谱面上的标注,沉默了两秒。
……我确实是写错了。


那你重新标一下吧。
扶涵苏把谱子推回他面前。

换气点改到后面那个词前面,再唱一遍试试。
蔡程昱拿起铅笔把原来的标注划掉重新写了一个。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区那边清了清嗓子,对着空气把那段唱了一遍——扶涵苏坐在办公室里隔着半开的门听着,声音比刚才松弛了,那个被堵住的地方像被疏通了一样的顺滑下去。他唱完之后站在办公区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层压在眼底的烦躁散了一些。
好了。

谢谢你!

扶涵苏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杯子去茶水间接水。路过严小雨工位的时候看见颜小雨正在对着屏幕发呆,听见脚步声抬头喊了一声。

扶总早!

你这个杯子该换了吧,边缘都磨花了。
扶涵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白色陶瓷的,杯沿确实有一圈细密的磕碰痕迹,是她从英国带回来的,用了三年多了。

哎呀,还能用。
说着给自己接了一杯热水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那天的工作量让扶涵苏开始感觉到"多"这个字的真实重量了。上午她在处理工作室的事务——蔡程昱的巡演加场确认函需要签字盖章、新曲目的编曲反馈需要整理成文档发给乐队那边、严小雨的服装设计初稿她看了两遍标注了十二处修改意见。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在自己的工位上解决的——一盒便利店买的杂粮饭,配着半瓶果汁。她把饭盒盖打开的时候叶尚宇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

扶总你就吃这个?

方便。
她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

下午还有活。

什么活啊?

内蒙古那边有个项目的数据分析还没做完,这个月的月底要交初稿。
她又吃了一口饭。

英国那边还有一篇期中论文要在下周三之前写完。
叶尚宇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你一个人做这么多事啊
扶涵苏把饭盒盖好放在桌上,抬起头来看他。

没事。能做完。
下午一点她打开了内蒙古科考的数据表格。三百多行数据的初步整理比想象中耗时,每个样本点的经纬度、海拔、岩性描述、采样深度都要录入和分类。她一行一行地过,偶尔会停下来在一行数据旁边打一个备注,电脑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冷白色的光。她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没有站起来,只在中间去接了一次水。
下午四点半蔡程昱从办公室出来接电话。他经过她工位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低头看见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旁边打开的邮件窗口——邮件窗口里是她英国导师发来的论文格式要求,其中有一行被红笔圈了出来。他看了一秒,没有问,走过去了。
扶涵苏没有注意到他停顿的那一秒。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移动,右手握着鼠标偶尔划一下,偶尔停下打字。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微微抿着,是一种无意识的、把所有注意力都压在某件事上的微表情。
那天晚上她离开工作室的时候快九点了。蔡程昱还在里面和齐瑶玲说着什么,她没有进去打招呼,只给齐瑶玲发了一条消息说"我先走了,明天见",然后收拾好帆布包推开门出去。坐地铁回去的路上她靠在地铁车厢的扶手上闭着眼睛,车厢的晃动把她带着微微摇晃,她感觉到太阳穴那里有一根细细的血管在跳。
回到公寓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又坐了三个小时。她把英国那篇论文的初稿写了大概三分之二,又把内蒙古的数据初步分类完成了十几个样本。凌晨十二点十七分她关了电脑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小腿肚在发酸,她站在那里揉了揉腿,然后去浴室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像一只终于被允许趴下的猫一样,安静地收拢了自己的四肢。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生活被折叠成了同样的形状。早上出门,上午工作,中午在工位吃饭,下午继续,晚上回家再开电脑坐两三个小时。扶涵苏开始不再吃午饭了——不是不想吃,是没空。她把午饭时间省下来多过了二十行数据。叶尚宇有一次问她"你怎么又不吃饭",她回答了一句"早上吃过了"——早上确实吃了,一碗燕麦和一小盒牛奶,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
她的脸比一周前瘦了一些。下颌线的棱角更分明了,颧骨下面的凹陷被灯光一照能看见一层浅浅的阴影。她的嘴唇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些,是那种没时间喝水的人会有的薄薄的一层白,像画上去的粉彩被慢慢磨掉了。她依然每天换不同的衣服——有时候是宽松的针织衫,有时候是简单的白T恤——但那些衣服穿在她身上的时候显得比以前更大了一些,像套在一根被抽瘦了一圈的树枝上。
周五的时候齐瑶玲过来找她,手里拿着一叠资料。

巡演那边的赞助商新增了两家,需要你重新做一版权益清单。
她把资料放在扶涵苏桌上。

不急,你下周给我就行。
扶涵苏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叠资料的厚度——大约二十页——她停顿了一拍。
嗯,好。

齐瑶玲走开了。扶涵苏把资料拿到自己面前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数字上。她看完第一段的时候感觉到太阳穴那里的血管又跳了一下,她把资料合上放在电脑旁边,然后重新打开内蒙古的数据表格继续往下看了两行。
手机亮了一下。蔡程昱发来了一条消息。
我下周要去北京办签证,大概两三天。工作室这边你帮我盯一下。

扶涵苏看着那行字。她看着"北京"、"两三天"、"帮我盯一下"这几个词在屏幕上一排排地排列着。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在那几秒里她的脑子里划过了一句话:"你看不见我活已经很多了吗"——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颗被高高抛起的石子,悬在半空中。
她松开了手指,没有打那行字。她打了另外一行。

好。几号出发?
周一。周三回来。


知道了。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低头看数据。但她的手指在握鼠标的时候比刚才用力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她注意到自己那个动作之后把手指松开了一下,然后重新握住鼠标,用正常的力度。
周六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干干的、涩涩的,像吞了一小团棉花。她站起来去喝了半杯水,那团棉花被冲下去了,但喉咙深处还残留着一种微微发痒的异样感。她没有多想,换了衣服出了门。
到工作室之后她先去倒了杯热水,然后打开电脑继续赶论文。那天上午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打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偶尔会停下来看着屏幕发几秒钟的呆。中午的时候她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是真的撑不住了,那种从肩颈深处涌上来的倦怠感像涨潮一样慢慢淹过了她的堤坝。
她趴了大概十五分钟。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里有一条叶尚宇发来的消息。

扶总,我桌上有盒润喉糖你拿一下,我看你上午老在清嗓子。
哇丢……谢谢你!

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叶尚宇的工位——他不在,大概是去吃饭了。她桌上确实有一盒润喉糖,是那种薄荷味的铁盒装。
她盯着那盒润喉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来拆了一颗含进嘴里。薄荷的凉意顺着喉咙慢慢滑下去,那种干涩被缓解了一些。她重新打开论文继续写了四十分钟。
下午的时候她感觉自己额头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她伸出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比手背烫,但那种温差还不足以让她确信自己在发烧。她揉了揉太阳穴,把内蒙古数据的最后一批样本分类做完了,保存,关上文件。然后她打开那叠齐瑶玲送来的赞助商资料,开始一页一页地过。
傍晚快下班的时候齐瑶玲经过她的工位,看了一眼她面前那叠已经翻过一半的资料,又看了一眼扶涵苏的脸色,脚步慢了下来。

涵苏,你脸有点红。
扶涵苏抬起头来,感觉自己的视线焦点在齐瑶玲脸上对焦的时间比平时多花了半秒。
可能最近没补水吧。

齐瑶玲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手掌贴上去的时候扶涵苏缩了一下,像一只被突然碰到的猫。齐瑶玲的手掌在她额头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了回来,表情变了。

你在发烧。
没有吧。

就是有点热。


你额头烫的跟……
齐瑶玲的语气变硬了。

你今天别干了,回去休息。
扶涵苏看着她,那两秒里她脑子里把今天还要做的事情过了一遍——论文还没写到结论部分、内蒙古的数据还差最后八行的校对、蔡程昱下周一要出发去北京但他今天还有两首新歌的编曲没敲定——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我再待会儿。

齐瑶玲看了她几秒,没有强迫她。但她从自己的抽屉里翻出一盒退烧药放在扶涵苏桌上。

难受了就吃,别硬撑。
然后走开了。
扶涵苏看着那盒退烧药在桌上放着,没有动。她继续看赞助商资料,把剩下的十几页看完了,用红笔在上面标注了几个关键点,然后合上文件放在桌角。她的脖子开始疼了——是从颈椎往下一直蔓延到肩胛骨之间的大片酸胀,每一寸都酸得像被泡在柠檬水里太久了的木头。她的眼睛在看屏幕的时候需要多眨几下才能保持焦距的清晰。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想把论文的结论部分写完,打了三百多字之后她停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些字,它们在她眼前慢慢地晃动着,像一排水下的草在水流中轻轻摆动。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再睁开,那些字还在晃。
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脖子和肩膀传来一阵持续的、闷闷的酸痛,从肩胛骨内侧一直蔓延到后脑勺。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这次确实烫了,手心贴上去能感觉到那种区别明显的温差。
她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坐了一会儿。那盏吊灯在她眼里变得模糊了一些,边缘像被水晕开了一小圈。然后她慢慢地把椅子转回去面对电脑,把论文剩下的部分写了差不多,保存,关机。站起来去洗漱的时候她扶着书桌边沿站了一拍,等那阵轻微的头晕过去了才开始走。
上床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衣服被汗浸湿了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也许是下午也许是晚上——她换了件干的睡衣躺下去,闭上眼睛。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她眯着眼睛凑过去看了看,是蔡程昱发来的。
今天那首新歌编曲我改了一版发你邮箱了。你看看。❤

扶涵苏看着那行字,打了字。

好的。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躺平,呼吸慢慢地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闹钟叫醒的。那种感觉像是刚睡下去就被拉了起来——整个身体都在抗议,从脚底到头顶每一寸骨骼都在说"再躺一会儿"。但她的手还是伸过去按掉了闹钟,然后坐了起来。
起床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阵猛烈的眩晕,像整间屋子在围着她转了一圈。她扶着床头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站起来走了两步——步子比平时虚了一些,脚掌踩在地板上的感觉像是隔了一层厚海绵。她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颊上有一层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裂起皮,眼睛下面有颜色更深的两片灰青。
她洗了脸,涂了一层薄薄的乳液,又用凉水拍了一下脖子后面。那种困乏和温热的感觉退去了一些,她换了衣服出了门——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宽松卫衣和一条黑色运动裤,脚上是一双她最舒服的旧板鞋。她知道自己今天的状态不好,至少穿得舒服一点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到了工作室她先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然后把蔡程昱昨晚发来的那个编曲文件打开听了一遍。听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跟着节奏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听到某一段的时候她按了暂停,在文件旁边加了一条备注。做完这些之后她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四十——然后打开了自己的论文继续修改结论部分。
中午的时候她的头开始疼了。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而是一种弥漫性的、像一顶太紧的帽子扣在脑袋上一样的闷痛。她放下电脑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热水,然后把齐瑶玲昨天给她的那盒退烧药拿出来看了一下说明——她确实在发烧了,该吃的药还是得吃。她拆了一粒吞下去,喝了半杯水,重新回到工位。
下午她感觉那粒退烧药起了作用。额头的温度降了一些,虽然还是比正常高,但至少那种晕乎乎的感觉减轻了。她借这个时间段把内蒙古数据的最后八行校对做完了——和那边的队员确认了数据格式,打包好发到了项目组群里。然后她打开了赞助商权益清单的修改版,开始一页一页地重排。
叶尚宇路过的时候看见她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她只趴了三分钟,但那三分钟里她的呼吸很浅。叶尚宇没有吵她,走过去了。但他在走去茶水间的路上听见扶涵苏的电脑响了一下——是新的消息提示音——然后他听见扶涵苏又坐直了,重新开始敲键盘。
蔡程昱出发去北京的那天是周一。早上七点多他发了一条消息说她这两天辛苦了,等他回来让她歇两天。扶涵苏正在地铁上,靠着门边站着感觉地铁的晃动让自己胃里有些翻涌,她回了一行字。

嗯,你路上注意安全。
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地铁车厢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颊比上周更瘦了一些,颧骨下方的凹陷在侧光下形成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看着地铁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倒影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扎成了一条马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一些,但眼底那层灰青色的疲惫让她整个人透出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稳。
她没有多看那个倒影。地铁到站了,她走出去,步子在站台上迈得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只是慢了一点点,旁人看不出来。她走到工作室楼下的咖啡店买了一杯美式,喝了两口,然后推开了工作室的门。
这一天的工作量不比上周少。她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处理蔡程昱那边积压的事务——有主办方打来的电话需要她接、有两份合同需要她代签、有一场演出的流程细节需要她最终确认。她在接电话的时候声音依然平稳,语速不快不慢,每一句话都回答得清楚准确。挂完电话之后她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凉了,她抿了一下嘴,没有去续。
下午的时候叶尚宇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放在她桌上。

扶总,我给你带了一碗粥。

你中午又没吃饭吧?
扶涵苏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碗粥——白粥,上面撒了几颗枸杞和几片薄薄的红枣,还冒着热气。
你怎么知道我中午没吃饭?


因为你昨天中午也没吃,前天中午也没吃。
叶尚宇站在她桌边,表情有点严肃。

你当我瞎啊。
扶涵苏看着他那个表情,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像一片被风轻轻掀起来的树叶。
我待会儿吃。


你待会儿是哪会儿?
现在是下午三点。

扶涵苏看了一眼手机时间。
我四点之前吃完。

叶尚宇看着她,最后说了一句。

那你四点之前必须吃完不然我把粥倒了
然后转身走了。扶涵苏看着那碗粥在他走远了之后才拿起来,打开盖子慢慢喝了几口——温热的大米粥滑进胃里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空了一整天的胃像一块被泡进温水里的干海绵一样慢慢舒展开了。
她喝了大半碗之后放了下来,继续看合同。粥的热气从碗口慢慢升起来,在她和屏幕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流动的白雾。
那天晚上她离开工作室的时候快十点了。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一阵小小的眩晕忽然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面轻轻摇晃了一下。她扶着路边的灯柱站了几秒钟,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继续走。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灰色卫衣上,在布料上形成一层暖黄色的、很薄的光晕。
回到公寓她洗了澡,然后坐在床上翻了翻手机。蔡程昱发来了一条消息。
今天办了一天,累。你那边怎么样?

她靠着床头看着那行字,打了"还好"两个字发了出去。然后她又补了一句。

一切正常!

累的话,你就早点休息。
过了半分钟对方回了一个"嗯"字,然后又补了一句。
辛苦了。[抱拳]

扶涵苏看着那两个字——"辛苦了"。她盯着屏幕上的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的方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从深到浅、从浅到深地慢慢规整下来。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划过了一句话——"你看不见我活已经很多了吗"——那个问题没有再浮起来,而是像一颗被按进水里的球一样慢慢地、安静地沉到了水底。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在黑暗中让自己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