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会结束后的第三天,上海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扶涵苏早上六点就醒了,拉开窗帘看见窗外白蒙蒙一片,雪花不大,稀稀落落地往下飘,落在空调外机上积了薄薄一层。她站在窗前看了两分钟,转身去洗漱,然后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米白色的衬衫领假两件套毛衣和一条白色的登山裤,外面套了件灰白的短款羽绒服,围巾是蔡程昱那天晚上递给她那条。
出门前她把帆布包放在玄关柜上,一样一样清点里面的东西——给齐瑶玲的是一条新西兰羊绒围巾和一套婴儿的有机棉连体衣;给叶尚宇的是一块在芬兰买的机械表,不贵,但表盘设计很别致;给颜小雨的是两瓶捷克产的香水,一瓶木质调一瓶花果调;给朱和老师的是一个奥地利的音乐盒,拧开能放莫扎特的小夜曲;给刘温熙的是一本在匈牙利买的古董版《浮士德》插图集;给椰莎的是一条瑞士手工巧克力,包装纸上画着阿尔卑斯山的轮廓。
还有一份,单独装在牛皮纸袋里,用细麻绳扎了口,是她从瑞典带回来的。那个东西不大,掂着有点分量,像一本书,或者一个盒子。她把它放在帆布包最底下,拿围巾盖住。
上午九点半,扶涵苏推开蔡程昱工作室的门。
这间工作室在徐汇区一栋老洋房的三楼,面积不大,但格局很舒服——进门是开放式的办公区,两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谱子、文件、咖啡杯和乱七八糟的充电线;往里走是一间小型录音室,玻璃隔断,可以看见里面的麦克风和监听耳机;最里面是蔡程昱的私人办公室,门一般关着,但今天开着一条缝,里面没开灯。
叶尚宇已经到了,正趴在长桌上吃包子,看见她进来,含着满嘴食物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

早——
早。

扶涵苏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从帆布包里掏出那袋礼物。
别吃了,过来帮忙。

叶尚宇咽下嘴里的包子,好奇地凑过来。

这是什么?
我从欧洲带回来的礼物。

扶涵苏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到长桌上。
这一包是齐姐的,你等会儿帮我给她。这块表是你的。

谢谢了!

叶尚宇接过表盒,打开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这……太贵重了吧?
不贵。

扶涵苏头也不抬地整理着包装纸。
芬兰买的,那边表便宜。你上次不是说手腕上缺块东西吗,正好看见了,顺手带的。

叶尚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表盒小心地收进口袋,闷声说了句“谢了”。他耳朵有点红,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桌上的谱子,不敢再看扶涵苏。
严小雨是第二个到的。她裹着一件杏色羽绒服,围巾系了两圈,进门先跺了跺脚上的雪。

外面冷死了——哎,扶总你来了?
她快步走过来,看见桌上那两瓶香水,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是给我的?
对的,捷克买的。

木质调那瓶适合冬天,花果调那瓶你春夏用。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就都买了。


喜欢喜欢喜欢!
严小雨已经拧开木质调那瓶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表情瞬间变得陶醉,然后来到了凤扶涵苏的身边,一把搂住她的脖子。

太好闻了……扶总你太会买了!

爱你!木嘛!
哎呦哎呦。

扶涵苏笑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整理剩下的东西。她今天妆很淡,只涂了一层素颜霜和一点唇膏,但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一圈,眉眼弯弯的,像室内忽然开了盏暖灯。
齐瑶玲是九点五十来的,怀里抱着一摞文件,进门先扫了一圈。

蔡程昱还没到?

没见着。

我给他发了消息,没回。
齐瑶玲皱了皱眉。

昨天晚上他说有点不舒服,我让他早点休息。可能睡过了。
她把文件放到桌上,看见那包礼物,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扶总从国外带回来的。
严小雨抢着说。

齐姐你快拆开看看!
齐瑶玲捧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久到严小雨以为她怎么了,刚要开口,齐瑶玲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那只小企鹅的绣线,声音有点哑。

扶涵苏。
嗯?


……谢谢你。
扶涵苏正在给严小雨讲那瓶花果调香水的用法,听见齐瑶玲的声音,抬头看了她一眼。齐瑶玲把脸别过去假装看文件,但扶涵苏还是看见她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她没点破,只是又低下头继续叠手里的包装纸,嘴上说着。
不客气,小宝贝穿这个应该刚好,三个月左右。

齐瑶玲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正常音量说。

你倒是算得准。
哎哟,这是啥嘛真的是?


你就跟他干妈一样。
扶涵苏面不改色。
就是的,当干妈这点事都干不好吗。

叶尚宇在旁边笑出声。

你什么时候成干妈了?
现在。

扶涵苏抬起头来,表情一本正经。
你有意见?


没意见没意见。
叶尚宇举起双手投降。

干妈您说得对。
办公室里笑成一团。颜小雨趴在桌上笑得肩膀发抖,齐瑶玲也绷不住了,拿着那件小企鹅连体衣比划了一下,嘴里嘟囔着“这孩子将来可别学他爸那么会招人疼”,不知道是在说孩子还是别的什么。
十点十分,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
蔡程昱走进来的时候,扶涵苏正蹲在地上拆一个纸箱。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皱了一下眉。
他穿了一件蓝色的李宁卫衣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围巾裹得很严实,把下半张脸都遮住了。他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一些,进门之后先靠在门框上停了一秒,然后才往里面走。
早。

他说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桌面。
扶涵苏站起来,把手里的纸箱放下,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然后伸手,不由分说地把他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来。
蔡程昱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但动作慢了一拍,没躲开。扶涵苏已经看见了他泛红的鼻尖、微微发亮的眼睛,还有耳根那一抹不太正常的潮红。
她没说话,抬手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蔡程昱整个人僵住了。
扶涵苏的手心温热干燥,贴在他额头上大概三秒钟。这三秒钟里办公室里没人说话,叶尚宇咬着一口包子忘了嚼,颜小雨捧着香水瓶忘了放下,齐瑶玲抱着婴儿服忘了笑。
扶涵苏收回手,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发烧了。
没有。

蔡程昱把围巾重新拉上去,声音闷闷的。
就是有点感冒。


三十八度五你说叫有点感冒?
扶涵苏从桌上抽了一张湿巾擦手。

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十二点……


我问的是几点睡着的。
蔡程昱没回答。他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耳根那抹潮红更深了。扶涵苏看着他那副样子,深呼吸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往自己座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唉,你先坐下。叶尚宇,给他倒杯热水。
叶尚宇“哎”了一声,丢下包子去接水。蔡程昱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慢吞吞地走到办公区那张长桌旁边,在扶涵苏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他把围巾解下来放在桌角,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了一下眼睛。
扶涵苏在对面坐下来,盯着他看了两秒。他脸色不太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青黑一片,靠在椅背上的姿势能看出来没什么力气。但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坐得很直,肩膀是平的,腰背是挺的,像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齐姐,

扶涵苏转头看向齐瑶玲。
今天的复盘会能不能推迟半小时?

齐瑶玲点了点头。

可以。正好我还有几份邮件要回。
她抱着那件婴儿连体衣站起来,又看了一眼蔡程昱,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叶尚宇的肩膀。

看着他点。
不用看。

扶涵苏已经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小药盒,打开盖子,里面分了三格,一格是白色的药片,一格是胶囊,一格是黄色的含片。

先把体温量了。
蔡程昱睁开眼睛,看见她手里的药盒,愣了一下。
你随身带着药?


习惯了。
扶涵苏低头翻着药盒,从里面取出一个体温计递给他。

夹好。
蔡程昱接过去,乖乖地把体温计夹在腋下。叶尚宇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他面前,又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严小雨在角落里拆礼物包装纸的窸窣声。
扶涵苏没有看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但她的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看见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小口,看见他放下水杯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看见他靠在椅背上又闭上了眼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咽唾沫。
十分钟后扶涵苏把体温计抽出来看了一眼。三十八度七。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走到蔡程昱旁边。

给,你把药吃了。
她从药盒里取出一板胶囊,掰了两颗放在他手心里。

这两个是退烧的,吃完了睡觉。
蔡程昱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两粒胶囊,又抬头看她。
你哪来的特效药?


英国带回来的。
扶涵苏把药盒收起来。

一共就剩这几板了,你吃两粒,剩下的我留着备用。
蔡程昱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胶囊放进嘴里,端起水杯咽了下去。他喝水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扶涵苏看着那个动作移开了目光,转身去收拾自己带来的礼物袋。

齐姐那条围巾你自己收好,
她头也不回地说。

小企鹅那件连体衣你要是觉得现在用不上就先放着,等孩子大一点再穿。

小雨姐那两瓶香水别放在暖气旁边,木质调的容易挥发。叶尚宇——

哎,在呢。
叶尚宇从谱子堆里抬起头来。

你那份表我带你去店里调一下表带,芬兰买的时候没裁。
叶尚宇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你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听你安排。
扶涵苏把礼物袋清空了,折好放进帆布包里。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蔡程昱已经从对面的座位站起来,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慢,步子有些虚浮,经过扶涵苏身边的时候肩膀微微晃了一下。
扶涵苏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蔡程昱顿住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她扣在自己小臂上的手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那只手扣在他胳膊上,力度不大但很稳,像一艘小船稳稳地停进了码头。

你回办公室躺着。
扶涵苏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复盘会我来开,你线上听就行。要是实在撑不住就挂电话睡觉,我让叶尚宇录屏给你。
蔡程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他想说“我可以开会的”,也想说“你不用这么照顾我”,还想说“我自己能行”——但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化成了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好。

扶涵苏松开手,看着他走进办公室。蔡程昱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办公区的灯光下,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整个人温软又干净,手里捏着那个药盒,正低头往里面数剩下的药片。
他看了两秒,然后关上了门。
扶涵苏听见门锁咔嗒一声落下,放下了药盒。她站在原地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对叶尚宇说。

叶哥,你去附近的药店买点退烧贴,再买一盒维C泡腾片。小雨姐,帮我把投影仪接好。

齐姐,你看看今天的会议议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主要是和巡演那边的对接问题。咱们十一点准时开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暖气开大一点。
所有人都动起来。叶尚宇抓起外套冲出门,颜小雨跑去调试投影仪,齐瑶玲翻开文件夹开始标注重点。扶涵苏在长桌前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准备好的会议资料。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但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那扇关着的门飘。
蔡程昱办公室里安静得很,什么声音都没有。扶涵苏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但她的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帆布包里那个牛皮纸袋的位置,确认它还在。
十点五十分,叶尚宇提着药店的袋子回来了。扶涵苏接过袋子翻了翻——退烧贴,维C泡腾片,还有一盒润喉糖——她点了点头,又从自己包里摸出一盒橙汁味的泡腾片放进袋子里,然后拎着那袋东西起身。
她走到蔡程昱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
没人应。
她等了三秒,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
扶涵苏皱了一下眉,伸手推开了门。
蔡程昱办公室里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有些暗。他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大衣,头枕着扶手,侧脸朝着沙发靠背的方向。他睡着了,呼吸很重,鼻息间带着轻微的阻塞声,像被感冒堵住了呼吸道。那件大衣滑了一半下来,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领口蹭着他的下巴,因为出汗有点潮。
扶涵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走进去,把门在身后带上。
她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把手里的药袋放在茶几上,然后伸手把他滑落的大衣拉上去,盖住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一只睡着的猫。
蔡程昱动了一下,但没有醒。他的眉头还微微蹙着,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声里带着一丝不太顺畅的嗡鸣。扶涵苏看着他,犹豫了两秒钟,然后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还是烫的。她收回手,从药袋里取出一片退烧贴,撕开包装,小心地贴在他的额头上。
退烧贴贴上皮肤的瞬间蔡程昱缩了一下,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眼。他模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扶涵苏凑近了一点也没听清,只看见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又合上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了一点,又检查了一下暖气片是不是在工作。黑色的暖气片正嗡嗡地往外散着热,但屋里的温度还是不高。她走到办公室角落的衣帽架上,看见上面挂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开衫——是他的,她认得那件衣服,他第一次去录音棚的时候穿过——就取下来,轻手轻脚地搭在沙发扶手上。
然后她回到茶几旁边,把药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整理好:退烧贴放在最上面,泡腾片放在旁边,润喉糖搁在泡腾片边上。她又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板胶囊,放在润喉糖旁边——就是刚才给他吃的那种特效药,还剩四粒。
她直起身来,低头看着沙发上睡着的人。他睡得很沉,呼吸绵长但不均匀,偶尔会吸一下鼻子,像在梦里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较劲。大衣又滑下来一点,她伸手拉上去,指腹蹭过他毛衣领口的边缘,碰到一小片温热的皮肤。
她顿了一下,收回了手。

蔡程昱。
她轻声喊了一句。没有回应。
她又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办公室,把门关好。
门外叶尚宇正准备敲门,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

他——
睡了。

扶涵苏话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
让他睡吧。你帮我把投影仪的画面切到他的手机屏幕上,等他醒了可以直接连进来听复盘。

他现在接不了电话,别吵他。

叶尚宇点了点头,转身去调试设备。扶涵苏回到长桌前坐下,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会议的议程文档。齐瑶玲已经把要讨论的要点整理了一遍,递给她一份手写的摘要。扶涵苏接过来扫了一眼,在上面用红笔圈了两处,又添了一行备注。
十一点整,复盘会开始。
扶涵苏坐在长桌的主位——这个位置平时是齐瑶玲的,今天她主动让了出来,理由是“今天的议程我熟悉,让我来串”。齐瑶玲坐在她左手边,叶尚宇和严小雨坐在对面,三个人都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投影仪上显示着巡演季度的数据表格。
扶涵苏的声音平而稳,像一条不会断的线。
先过一下上海场的复盘。上座率百分之九十八,比预期高两个点。

各平台的声量数据齐姐那边应该有汇总——

她看向齐瑶玲,齐瑶玲点头接话。

微博话题阅读量是七千两百万,讨论量三十一万。抖音相关视频播放量累计一亿两千万。

正面评价占比百分之九十三,主要负面集中在票务系统崩溃的那二十分钟——因为抢票人数太多,有三个区的票面显示错误,导致大概四十位观众到场后换座。
那四十位有没有做后续处理?


每人发了下一场任意档位的赠票,外加一份签名海报。目前已经全部沟通完毕,无投诉。
扶涵苏点了点头,在文档上记了一笔。
好,下一项,关于巡演城市的选择。齐姐你这边初步定的是哪几个?

齐瑶玲翻了一页文件。

北京、广州、深圳、成都、杭州,再加一场南京。目前和场地的对接还在推进,北京那边国家大剧院已经回复了可用档期,但日期和咱们预期的撞了,需要再协调。
撞了几天?


三天。
扶涵苏顿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我看一下……

她把日历调出来。
这三天的确没法动,蔡程昱那个时间段在录《百炼成钢》,剧组那边时间卡得很紧,之前为了协调档期已经沟通了三次才定下来的。

齐姐你试着和国家大剧院那边再聊一下,看能不能提前或者推后一周。如果不行的话,北京场可以换成南京场,把南京升级成双场,你看行不行?

齐瑶玲想了想,在文件上写了一笔。

可以,但南京那边的场地需要重新谈。我下午就去联系。
主要还是怕疫情,是这样的齐姐实在不行咱们在北京换场地。

辛苦你了。


好。
扶涵苏说,然后转头看向叶尚宇。
巡演的曲目设计你有什么想法?

叶尚宇坐直了身体。

我和朱和老师聊过,他觉得上海场的曲目偏古典,巡演可以加一些流行和跨界的内容。

蔡程昱自己也很想唱他那首新专辑里的《路》和《远空》现场版。

我个人建议是每个城市保留三到四首古典曲目作为定场,剩下的可以根据城市文化做一些小调整——
比如什么?


比如成都场可以加一首和川剧有关的跨界,深圳场可以偏现代感一些,杭州场可以融入民乐元素。但这个需要和当地乐团对接,目前还只是初步设想。
扶涵苏在键盘上敲了一段话,然后抬头看他。
思路很好,你把详细的方案写出来,下周一之前发给我。

蔡程昱那边等他醒了我会和他确认曲目的偏好,到时候再和你碰一遍。

叶尚宇点头。

没问题。
唉,孩子有什么想唱的就让他唱吧。


这么宠的吗?

这不就给惯坏了?

就是就是。
小雨姐?

扶涵苏转向另一侧。
巡演的妆造方案出了吗?

严小雨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她看。

出了一些初步的参考图。这次的巡演主题是‘自己的明天’,我觉得可以分三段走——上半场古典风,保持上海场的基调,白色系为主;下半场第一段是旅途主题,用大地色系和深蓝,配合一些风沙、旅途的意象;下半场第二段是‘归来’主题,暖金色和深红色,应该会很有层次感。
扶涵苏凑过去看了几页图,指了一下第三张。
这个设计不错,肩部的流苏线条可以再拉长一点,舞台灯光打上去会有流动感。

她顿了顿,又翻了一页。
这件和《歌者》的意境很搭,你保留,到时候我让椰莎呃…我朋友那边看看能不能拉到服装赞助。


好嘞!
严小雨兴奋地拍了拍手。

扶苏姐你审美太好了,比蔡程昱那个直男审美好一万倍——
扶涵苏笑了一下。
那必须的。

其实……他审美也没那么差,就是太规矩了,不敢往大了试。


他那叫规矩吗?他那叫保守!
叶尚宇在旁边接嘴。

上次给他看两套演出服,一套墨绿色的一套黑色的,他选了黑色的,说‘黑色的保险’——大哥谁家上舞台穿一身黑保险啊!
那是耍帅吧。

扶涵苏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他穿黑色挺好看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叶尚宇和严小雨面面相觑,齐瑶玲低头假装喝水但嘴角明显在翘。
扶涵苏抬起眼来,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没有没有没有。
叶尚宇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说得对,你说得太对了,他穿黑色确实好看。
扶涵苏没接他的话,又低下头去看文档。但她的耳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被衬衫领毛衣的米白色衬着,像雪地里悄悄露了一点花苞。
会议继续了大约四十分钟。扶涵苏把巡演的日程、曲目、妆造、宣传、票务、赞助、后勤、交通全都过了一遍,条理清晰得不像一个刚满二十岁的人,倒像是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十年。齐瑶玲中途感叹了一句“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扶涵苏笑了笑说“遗传的”,手上还在同步记录会议要点,连严小雨中途说的那句“我想吃火锅”都记进备忘录里了。
十一点五十分,门被推开了。
蔡程昱站在门口。他扶着门框,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刚才精神了一点,那双眼睛睁着,虽然没什么神采,但至少是醒的。额头上的退烧贴换了一片——应该是他自己换的,贴得稍微有点歪,边角翘起来一小块。
开完了?

他声音还是哑的,但比进门那会儿多了点气力。
扶涵苏抬头看他,下意识地打量了一圈——退烧贴换了,大衣没盖好,毛衣领口的扣子多解了一颗——她把目光收回来,点了点头。
正在进行巡演的商务对接流程,你醒了正好,有几个地方需要你确认。

蔡程昱走过来,在她对面的空位上坐下。叶尚宇把一杯新泡的维C水推到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声音带着含混的鼻音。
你说。

扶涵苏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的内容面向他。
齐姐这边和国家大剧院在协调档期,如果协调不了可能会把北京场改成南京双场,或者换个场地。你那边《百炼成钢》的录制档期能不能微调?

蔡程昱凑近屏幕看了看日历,蹙着眉头想了三秒。
我明天给剧组那边打个电话。

如果只是前后错一天的话问题不大,但超过两天就不行了,那场戏要拍外景,错过那几天的天气窗口就得等两个月。


好,那我这边先和齐姐同步,你明天联系完给我消息。
扶涵苏在文档上标注了一个“待定”,然后继续往下翻,

曲目方面,叶尚宇的建议是每场保留三到四首古典定场,剩下根据城市文化调整。你觉得怎么样?
蔡程昱想了想。
可以,但不能动《冰凉的小手》和《我的太阳》——这两首我固定要唱的。


嗯,我想着你也会这么说。
扶涵苏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

那就固定这两首。其他的你列个清单给我,我帮你筛。
蔡程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晚上发给你。


不急,你先把烧退了。
蔡程昱低下头,端起了那杯维C水。叶尚宇在旁边和颜小雨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同时露出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笑容,被齐瑶玲各自瞪了一眼,乖乖地收敛了。
扶涵苏翻到下一页。

还有一个事,昨天齐姐收到了《歌手》节目组的邀约,他们想让你作为帮唱嘉宾去录制一期。

档期在四月中旬,不知道你那边感不感兴趣?
蔡程昱抬起头来,眼睛里亮了一下。
帮谁?


目前还没定,节目组那边说是根据嘉宾匹配度来安排,可能要你先去录一期试音。
再说吧。

蔡程昱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连鼻音都轻了三分。
哪周?我还要上课呢。

扶涵苏看着他那副样子——像一只病恹恹的猫听见了鱼罐头的响动,耳朵尖都竖起来了一点——她嘴角动了动,低头把这件事记进了日程表,嘴上只说了两个字。

知道了。
会议又持续了二十分钟,把剩下的事项全部过完。扶涵苏宣布“今天先到这里”的时候,齐瑶玲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颜小雨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叶尚宇合上电脑的第一句话是“中午吃什么”。
扶涵苏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头也不抬地说。
我来做吧。对面超市买点菜就行,你们想吃什么?


你会做饭?
叶尚宇震惊地张大嘴。
会一点。

扶涵苏把电脑塞进帆布包。
齐瑶玲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我想吃辣的。
没问题。

扶涵苏转向严小雨。
你呢?


我不挑!扶总做什么我吃什么!
叶尚宇?


红烧排骨!
叶尚宇喊完这句又觉得太直接了,有点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

……能行吗?
扶涵苏已经在脑子里把菜谱过了一遍。
行。齐姐要辣的,那就做一道水煮肉片。排骨红烧。再来个蒜蓉西兰花和番茄蛋汤。

你吃清淡的,我给你单独熬个鸡丝粥。

蔡程昱睁开眼睛,怔怔地看了她两秒。他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有种很柔软的东西,像什么暖乎乎的东西化开了,顺着目光流淌出来。
扶涵苏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穿外套,围巾系了两圈,把半张脸都裹住了。
那我去买菜,你们在办公室歇着。叶尚宇你把投影仪收了,严小雨帮齐姐一起把巡演的文件归档,别让蔡程昱再动脑子,让他躺着。

她抓起帆布包出了门,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雪还在下,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围巾上,落在她睫毛上。她站在超市门口拍掉肩头的雪,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潮湿的、带着上海冬天特有的柔软气息——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二十分钟后她拎着两大袋食材回来,羽绒服领口沾了半片没化完的雪花。她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这间工作室虽然小,但五脏俱全,角落里有一间迷你厨房,灶台、微波炉、小冰箱一应俱全——然后脱了外套,卷起毛衣袖子,开始洗菜切菜。
严小雨凑过来看了看。

扶总你真的好熟练啊!
熟能生巧。

扶涵苏把西兰花掰成小朵放进盆里。
在英国的时候每周至少做五天饭,做着做着就会了。

叶尚宇也凑过来,倚在厨房门口看她切菜。扶涵苏切菜的动作很利落,刀起刀落之间节奏分明,土豆切成均匀的细丝,排骨剁成大小一致的块,每一刀都干脆、精准,带一种让人看了就放心的笃定。
水煮肉片的红油在锅里滋啦响起来的时候,整个工作室都弥漫开了麻辣鲜香的气味。严小雨在办公区坐不住了,搬了张椅子坐到厨房门口守着。叶尚宇更直接,假装去倒水结果端着杯子在厨房里晃了十分钟。齐瑶玲在旁边处理邮件,闻到味道也抬头感慨了一句。

这比楼下那家川菜馆强。
只有蔡程昱还躺在办公室里。扶涵苏中间进去过一次,把加热的退烧贴给他换了一片新的,又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他睡着了,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不像上午那样带着阻塞的嗡鸣。她蹲在沙发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滑落的大衣重新拉上去,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带上。
鸡丝粥在小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米粒煮得开了花,鸡丝撕成细条,和姜丝一起在粥里沉沉浮浮。扶涵苏拿勺子搅了搅,撒了一小撮盐和葱花,盖上了锅盖。
十一点五十,菜端上了办公区的长桌。水煮肉片红亮亮的,上面铺着一层干辣椒段和花椒,淋了热油,滋滋冒泡;红烧排骨浓油赤酱,收汁收得恰好,肉烂得用筷子一夹就离了骨;蒜蓉西兰花清清爽爽,绿得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番茄蛋汤黄红相间,飘着薄薄的蛋花和几点葱花。还有一碗单独放在托盘上的鸡丝粥,白瓷碗盛着,旁边放了一碟酱菜和一小勺香油。
扶涵苏把那碗粥端起来,转身走向蔡程昱的办公室。
她推开门的时候他刚醒,正撑着胳膊从沙发上坐起来,大衣滑落到腰间。退烧贴还贴在额头上,但边角翘得更厉害了,像一只没贴稳的创可贴。他看见她端着粥走进来,愣了一下,动作停在半空中。
醒了就吃点东西。

扶涵苏把托盘放在茶几上。
鸡丝粥,不烫,放了姜丝,驱寒的。你配着酱菜吃,别吃辣椒。

蔡程昱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瓷碗里的粥冒着氤氲的热气,鸡丝和姜丝交织在米白色的粥面里,葱花星星点点地缀在上面。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米粒软糯得在舌尖化开,鸡汤的鲜味裹着姜丝的微辛,暖融融地一路滑进胃里。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声音比上午好了一些,但还是很轻,带着点鼻音。
……你怎么会做这个?


我手机上学的。
扶涵苏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以前在英国生病的时候,我自己就给我煮这个。听说说是祖传秘方,喝了就好得快。
蔡程昱又舀了一勺,低头慢慢吃着。扶涵苏没有催他,也没有找话题,就这么安静地坐在对面,低头看手机。但她的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看见他喝粥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看见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又低头去舀第二勺;看见他吃了几口之后脸色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连鼻尖都不那么红了。
扶涵苏。

他忽然说。

嗯?
你今天应该休息的。

他把勺子放下,抬头看她。
你刚从欧洲回来,时差都没倒完,一上午都在忙——开会、买菜、做饭——


那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你发烧了。
扶涵苏把手机锁屏,抬起头来和他对视。

下次再这样,我就把退烧贴贴你脑门上直接拍照发朋友圈。
蔡程昱被她那句堵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张了两次才找回声音。
……你不会的。


我会的。
扶涵苏的表情很认真。

我手机里存了你三百多张照片,不差这一张。
蔡程昱怔住了。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变了好几次——惊讶,然后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小簇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最后他低下头,继续喝粥,耳根那抹潮红又浮上来了,这次不是因为发烧。
扶涵苏假装没看见。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雪还在下,外面的梧桐树枝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马路对面有小孩在堆雪人,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蹲在路边,胖乎乎的雪人已经堆到腰那么高了。
她看了一会儿,又转身看蔡程昱。他已经喝了大半碗粥,放下碗正在拿纸巾擦嘴,动作斯斯文文的,和刚才狼吞虎咽的叶尚宇形成鲜明对比。他把纸巾叠好放在托盘边上,抬起头来迎上她的目光。
外面的雪景拍了吗?


没有。

等你好了,我们一起拍。
蔡程昱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别人根本看不出来——但扶涵苏看见了。她看见了,然后把目光移开,假装在打量墙上的暖气片有没有在认真工作。

下午你不用管这边的事了。

回去睡觉。巡演的事我和齐姐盯着就行,你好好休息。
不用,我就在工作室——


回去睡觉。
扶涵苏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但声音还是平稳的。

你明天要是还没退烧,我就把你办公室沙发拆了丢出去。
蔡程昱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的笑,像一簇小小的、暖融融的光。
……知道了。

他站起来,把那件大衣穿好,围巾系了两圈。经过扶涵苏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低头看她。
那个牛皮纸袋里装的是什么?

扶涵苏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包——牛皮纸袋的边角从围巾底下露出了一小截。她伸手把它往包里塞了塞。

没什么,一件小东西。等你好利索了再给你。
蔡程昱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追问。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那我走了。


嗯。到了发个消息。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叶尚宇在厨房洗碗的水声和颜小雨收拾餐具的叮当碰撞声。扶涵苏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人撑着伞走出楼门,在雪地里走得很慢,围巾裹得严严实实,背影在飘落的雪花里变得模糊又清晰。
她低下头,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牛皮纸袋。细麻绳扎着口,掂在手里有一点重量。她解开麻绳,从里面抽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条手串。
珠子是银灰色的,每一颗都带着天然的纹路和光泽,在室内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那是她在新疆慕士塔格的冰峰下找到的玛瑙绿帘石,一块一块地凿出来,一块一块地打磨,一颗一颗地穿进去。手串的接口处还坠了一颗小小的青金石,是她在西藏的时候发现的,也是在同一个矿脉里第一次挖出来的那块。
她盯着那串珠子看了很久,然后把盒子合上,重新用麻绳扎好,放回帆布包最深处。
下午两点,扶涵苏收拾好厨房,把剩下的菜分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齐瑶玲先走了,说是去和国家大剧院那边打电话;严小雨也走了,要去工作室附近的面料市场看看巡演服装的料子;叶尚宇最后一个走,临走前踌躇了一下,对她说。

扶苏姐,他上午来的时候其实发烧比这厉害。

我问他,他说不想耽误复盘会,吃了两片药就出门了。你别说是我说的。
扶涵苏正在擦灶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我知道。我不会说的。

叶尚宇点了点头,背上包出了门。
工作室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把所有东西收拾好,关上灯,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长桌上的文件堆得整整齐齐,投影仪已经收起来了,厨房台面擦得干干净净,暖气片嗡嗡地散着余温。
她关上门,下了楼。
外面的雪还在下,比上午大了一些。她站在楼门口撑开伞,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掏出手机。
微信里有一条新消息,来自“蔡程昱”。
到家了。粥很好喝。谢谢。

扶涵苏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地铁站走。雪落在她的帽子上,沙沙沙沙的,像一些很小很小的心事,被风吹散了,又落回来。
「注:作者从明天开始就要在沙漠里进行活动,所以没时间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