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的最后一天,比扶涵苏想象中更安静一些。
她发消息跟蔡程昱说,自己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起飞前会给他发消息。她那边是清晨六点多,横店的光线才刚刚亮起来,布景边缘还挂着夜里凝结的露水。
蔡程昱在拍最后一场戏。
这场戏他等了很久——长征主题下的最后一个镜头,拍摄团队选择在横店偏僻一角重新搭设的雪山场景中完成。造雪机的轰鸣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细碎的雪花在光线下缓慢飘落,在镜头里呈现出一种近似老照片的质感。他穿着那身洗得褪色的军装,脸上被化妆师刻意画出冻伤的痕迹,站在布景中央,等导演喊开始。
他这场拍得格外认真。片场的人都说,他最后一条,拍得比前面任何一条都入戏。云贵川在风雪中回望战友,然后转身往前走去,导演喊"卡"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有人带头鼓了一下掌。
蔡程昱没怎么从那个状态里抽离出来。他往休息区走的时候,步伐还是戏里的那种慢。有一个男人已经在休息区旁边站了一会儿了。那人二十七八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马甲,胸前别着剧组的工作牌,不是演员,也不是普通的工作人员,扶涵苏在的时候曾和此人打过几次照面,是个执行导演组的副手,叫许岩,在片场出了名的嘴甜心细。
许岩看到蔡程昱走近,迎上来一步,语气带着明显的热络。

蔡老师,收工了?辛苦了辛苦了,您今天这场演得真好,好几个人都跟我说,看得心里一震。
蔡程昱把道具枪递还给旁边的工作人员,礼貌地点了点头。
谢谢。

许岩没有走,凑近了一点,语气压得恰到好处。

那个……我有点事想麻烦您,其实也不算是大事,就是……
什么?

你说。

他顿了一下。

本来想找扶涵苏老师的,但她好像不在剧组了?

是吗?
嗯,对。她今天回英国,

考试。

许岩立刻点头。

对,我听说了。那……我想找一下化妆组的严小雨老师,您方便帮我引荐一下吗?

就是加个微信就行,工作上有些事儿想沟通。
蔡程昱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羽绒马甲露出的工作牌上,又回到他的表情。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看了两秒,然后语气平平地回了三个字。
你找她?

许岩的语气变得更自然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对,就是……之前有几场戏的妆造方案,想跟她私下里确认一下。主要是她比较清楚我的偏好。
蔡程昱没拆穿他。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收拾化妆箱的严小雨,然后转回来,语气松了一点。
哦~她在那儿。你自己去加就行。

她应该会同意。

许岩立刻道了谢,朝颜小雨的方向快步走去。蔡程昱站在原地,看他走过去,站在颜小雨旁边开始说话,语气热络,时不时还配合着比划两下。颜小雨一开始还认真听了几句,后来似乎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蔡程昱收回目光,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挂在旁边的椅背上。旁边的工作人员问他。

蔡老师,晚上飞长沙是吧?几点?
呃……六点多。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扶涵苏那边还没消息,应该在路上了。他坐在休息区,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旁边的片场渐渐开始收工,有人开始拆除布景的支架和造雪机,工作节奏明显慢了下来。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颜小雨发来的一条消息:

蔡老板,刚才许岩加了我微信。

他说是来找你沟通妆造的,我有点懵,他什么时候管过妆造的事?
蔡程昱看着那条消息,简短地回了一句。
他是找你的。

我也不知道啊。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
你看着处理就行。

下午三点左右,蔡程昱坐上了去机场的车。从横店到机场的路上,窗外的风景从大片的山野转变为城市边缘逐渐密集的街区和楼群。他靠在座位上看了一会儿手机,又放下来,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和行道树。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扶涵苏那边终于来消息了。

到机场了。登机口开了。
几点的飞机?


再过四十分钟。
那你先登机。


你今天最后一场拍完了吗?
拍完了。

那边停了一下,然后发来一段文字。

那回去要好好休息,别拍完就直接熬夜对行程。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句话的语气很像她平时讲话的样子。他回复。
知道了。你也是,那边考试不用太紧张。


我不紧张。
那你昨天半夜还在群里问乐理题。


那叫考前正常复习。
他低头看着屏幕,嘴角微动了一下,没有继续跟她争这件事。正好前方车子拐进机场出发层,他在一片嘈杂的引擎声中推开车门,走进航站楼,乘摆渡车到达登机口,上飞机之后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
落地长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出到达口,来接他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在那边了,直接送他去湖南卫视的录制现场。路程大约四十分钟,叶尚宇在路上简单跟他说了一遍流程。

我看扶涵苏发的……这次录制的是《"四海同春"2021全球华侨华人春节大联欢晚会》的提前录制,节目组安排的是户外场景,在湘江沿岸的一处景观平台上拍摄。你这次需要演唱两首曲目——开场部分的《奋斗之歌》和晚会尾声的《四海同春》。独唱镜头要单独录,合唱部分会和现场乐队配合,今晚先走一遍机位和音效。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车子到达录制现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景观平台周围临时搭起了灯光架,灯光打在江面上,映出一片浮动的金色光带。江对岸的楼宇轮廓在夜色里亮着零星的窗灯,远处橘子洲头的灯带沿着江岸延伸,把整条湘江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柔和。
彩排比想象中耗时更久。他先是走了一遍机位,熟悉了舞台的走位和灯光的切换节奏,又和现场乐队配合了两遍《奋斗之歌》的前奏衔接。编导组对这首歌的处理要求很高——它不是一首普通的晚会曲目,而是为华侨华人春晚专门改编的版本,副歌部分加入了更丰富的和声层次,蔡程昱需要在独唱段落里把情绪从沉稳推向昂扬,为后面合唱团的进入留出足够的空间。他反复试了几次主歌到副歌的过渡,编导在耳返里说。

再放开一点,这一句是你整个段落的气口。
他又重来了一遍。
休息间隙,他站在平台边缘,看着远处湘江上浮动的灯影。江风吹过来,带着水面的潮气和岸边植物混合的气息。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扶涵苏应该还在飞机上,他没发消息。编导组的人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刚才那遍可以了,先歇一会儿,等下走《四海同春》的走位。
《四海同春》的录制安排在景观平台的另一侧。那首曲子的基调更加温厚开阔,编曲里加入了民族乐器的色彩,录制时要求他站在平台前端,面向江面完成整段演唱。他独自站上那个位置的时候,面前是开阔的江面和对岸绵延的灯火,风从水面吹过来,把谱架上的纸页吹得微微翻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歌词,又抬起头看向前方。编导在远处喊了一句。

蔡老师,再来一遍收尾的镜头,前面那段保留。
录制结束已经是晚上快十一点了。他回到酒店,洗了脸,坐到床边,才重新打开手机。扶涵苏那边已经有几条新消息了,最新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

考完了。刚回到住处。
他想了想,先回了一句。
今天还顺利吗?

很快,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然后又是"对方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句话。

不算难。你那边录完了?
刚回酒店。


那你不早点休息?
他看着屏幕,犹豫了一下,然后打了几个字。
你今天在飞机上跟我说的那个八卦——你还想继续听吗?


那必须的呀。

什么八卦?
今天片场发生了一件事。我本来想等你考完再跟你讲,但你可能听了会想笑。


那你讲。
下午有一个执行导演组的男的来找我,说要找我谈工作。

但其实他不是来找我的——他是来找严小雨的。


啊?
他跑到我面前说要跟我聊妆造方案,聊了两句就问我能不能帮他加严小雨的微信。

我告诉他人在那边,他自己就去了。


所以他是假装找你,其实是想找小雨姐?

啊……这……小雨姐不会要收获自己的爱情了吧……啧啧啧
不知道,他大概以为我不会看出来。

不过后来严小雨给我发消息说许岩加了她微信,发了一堆跟工作没关系的消息。


什么消息?
她只跟我说了四个字:'他好奇怪。'


一股爱情的味道。
他看到那行字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扶涵苏发来一句。

哎!其实我更想知道你当时是什么反应?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他打了一行字。
后来才明白,他是在用我当借口。


你看起来那么好糊弄吗?
不知道。但我总觉得这种事不应该拿别人当幌子。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没有立刻放下手机。过了一会儿,那边又弹出来一条。

不过你说得对,如果是明摆着冲着人来,就该直接说。藏着掖着反而容易让人误解。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接这个话题。他改口说。
你今天考完的那门乐理,感觉怎么样?


及格应该没问题。
那就是没问题了。


还有两门专业课,考完就彻底结束了。
他坐在床边,外面走廊偶尔传来脚步声,又很快归于安静。他最后还是发了几个字。
那你考完的那两门,好好准备。

她回了一个"嗯"字,然后又补了一句。

你也早点休息。别熬了。今天又是拍戏又是录制,你的嗓子受得了吗?
习惯了。不过今天录《奋斗之歌》的时候,副歌部分确实比平时多用了点力。


那你还不多休息?
等会儿就睡。


你上次也这么说。
他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微动了一下,没有继续反驳。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你今天考完的那门乐理,最后一道题考的是什么?


调式分析。给了两段旋律,让判断调性关系。
你写出来了?


写出来了。用的是你画的那张图的方法。
他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
那就行。


其实……蔡程昱我想告诉你……就是其实直说是比绕弯方便,但是对于女生来说带情感的事绕弯会更好。
我也想说……'爱情的味道'……咱俩不是吗?


是吗?我怎么没闻到。
扶涵苏,你什么意思?


蔡程昱!你到底睡不睡!休息不休息!
窗外的长沙夜空比横店亮一些,城市的光铺在天幕上,把夜色映成一层浅橙色的薄雾。他坐在床边,没有再发新的消息。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她最后那句话上——"蔡程昱!你到底睡不睡!休息不休息!"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了灯。黑暗中他躺下来,把手枕在脑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街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暖色。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安静的东西沉在胸腔里,不重,但一直待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他收到一条新的消息。是她发来的。

你那个八卦,我后来想了想——你觉得许岩是真的喜欢小雨,还是只是一时兴起?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
不知道。但他的方式不太对。

她没有追问。但过了很久,她发来一条。

那你要是想找一个人,你会怎么找?
他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窗外的天色正在慢慢亮起来。湘江边的晨光从楼宇之间透过来,把远处的水面映成一片浅金色的绸缎。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再删掉。最后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这大概是第一次,他被一个问题难住了。
但他知道答案,只是还没有想好要怎么把它变成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