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涵苏觉得,自己快要被“爱”淹没了。
从她宣布“已经找到了”那个消息开始,家里的气氛就进入了一种奇异的、持续的高压状态。母亲从一个“催婚者”瞬间转变为“准岳母”,每天都有无数个问题盘旋在餐桌上空:

小蔡蔡喜欢吃什么?安徽人是不是都爱吃甜的?妈学几个安徽菜,到时候好招待人家。
安徽的菜辣爆了!


他妈妈一个人把他带大?那得多不容易啊。

你以后要对人家妈妈好点,知道不?

他说什么时候来?机票订了吗?要不要妈帮你们看看日子?
我要不然分手吧!


你们以后要是结婚,是办西式的还是中式的?是在上海办还是回咱们这儿办?
考虑的太远了吧!

每一天,每一顿饭,每一个话题,都能被母亲精准地拐到同一个方向——蔡程昱。
父亲虽然话不多,但偶尔也会加入“讨论”。

他那个工作,唱歌剧的,收入稳定吗?以后有保障吗?

以后咱们公司年会、和各种活动叫他来唱
姑姑、大姨、甚至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不知从哪得到了消息,轮番打电话来“祝贺”,顺便旁敲侧击打听男方的情况。扶涵苏每天要接无数个电话,回答无数个同样的问题,重复到她自己都快把蔡程昱的简历倒背如流。
最可怕的是母亲开始研究蔡程昱的演出视频。扶涵苏不知道她从哪找到的资源,总之某天晚上,她推开客厅门,看到母亲正襟危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屏幕里正在唱咏叹调的蔡程昱,一脸严肃地点头。

这孩子,唱得挺好。就是……怎么老穿西装?
扶涵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妈!那是演出服!正式演出都这么穿!

不是你连穿衣服都管!

这控制欲太强了吧!

扶妈摇摇头,继续点评。

长得倒是端正,就是有点瘦。你说他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他眼睛是不是有些问题啊!
近视!

扶涵苏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解释。
第七天的早晨,当母亲端着一碗据说是“专门托人从安徽买来的”毛豆腐让她尝时,扶涵苏终于崩溃了。
妈!

她放下筷子,用一种她自认为很平静、实则已经濒临极限的语气说。
我……需要出去透透气。

扶妈愣了一下。

透气?家里空气不好吗?妈开窗——
不是那个意思。

扶涵苏打断她,扶苏琳打断扶涵苏。

那你是说,你需要出门几天。散散心。自己一个人玩?
扶妈和颜铭墨的表情立刻变得警觉。

去哪?和谁?小蔡蔡要来?
不是,哥,蔡程昱在上海演出呢。

扶涵苏耐心解释。
我就是想去找个人忙几天。加拿大的朋友,我们说合作干个事。


去找小侯吗?
你不说我都把她忘了。

嘿嘿!

扶妈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你们年轻人,嫌我们唠叨。去吧去吧,注意安全。
哇丢!

扶涵苏如获大赦,立刻开始收拾行李。订机票、查攻略、给候缊奕发消息——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小时。当手机屏幕上跳出候缊一的回复“来呗,正好最近闲”时,她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十斤。
逃离,即将开始。
飞机冲上云霄的那一刻,扶涵苏靠在舷窗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西安逐渐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网格,最后被云层完全遮挡。她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回响着母亲最后那句“记得多拍照片发回来啊”。
她知道自己应该感恩。父母的爱,亲戚的关心,都是真心的。只是……有时候,真心也会变成负担,尤其是当它以“为你好”的名义,一刻不停地涌来时。
她想起和蔡程昱通话时,他说自己也被妈妈“盘问”了好几天。他在电话里学着他妈的样子,捏着嗓子说:“程昱啊,那个女孩照片发来看看呗。她家哪里的?做什么工作的?你们怎么认识的?”——学得惟妙惟肖,逗得她哈哈大笑。
笑完之后,又觉得温暖。原来,被对方家里关注,是这样的感觉。虽然有点烦,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接纳的安心。
飞机穿越云层,阳光重新洒进舷窗。她调直座椅,从包里拿出那本还没看完的小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中,无数个念头像云朵一样飘来飘去:母亲的那碗毛豆腐,蔡程昱在视频里的笑脸,候缊一会怎么迎接她,多伦多这几天会发生什么……
算了,不想了。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半梦半醒的状态。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足够她把脑子清空,为接下来的“闺蜜密谈”做好心理准备。
皮尔逊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扶涵苏一眼就看到了候缊奕。
她站在人群中,穿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长发随意披散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个小小的接机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扶涵苏”。
那字迹实在太丑,丑到扶涵苏第一眼没认出来,第二眼才确认那确实是自己的名字。她忍不住笑了,推着行李车快步走过去。
候缊奕!你这字还能再丑点吗?

候缊奕收起接机牌,脸上带着那种她特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能。故意的。这样你一眼就能看到。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都笑了。没有夸张的拥抱,没有激动的尖叫——她们之间从来不是那种风格。候缊奕接过她一个行李袋,转身往外走。

车在外面,走吧。
你会开车?!


当然不会!
啊?!


我刚才才租的车!
啊……

我没证!


我不信!
爱行不行!


没事多伦多是一个包容性的城市!
你!

多伦多的傍晚,带着一种和国内截然不同的气息。空气清冽,带着初秋的凉意,天空是一种透明的淡蓝色,云朵被晚霞染成金红。车子驶出机场,沿着高速一路向东,窗外的风景飞快掠过——宽阔的马路,整齐的住宅区,偶尔出现的枫树已经开始泛出浅浅的红。

扶总!你饿不饿?
候缊奕边开车窗边问。
还行。飞机上吃了点。


那先回我那儿放行李,然后出去吃饭。有一家日料不错,你肯定喜欢。
扶涵苏看着候缊奕专注于导航的侧脸。她的轮廓线条很利落,带着一种北美人特有的、不拖泥带水的干脆。和在国内时相比,她好像又瘦了点,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你在这边怎么样?

扶涵苏问。

还行。
候缊一回答得一如既往的简洁。

课业不重,实验多。平时就泡实验室,周末偶尔出去转转。

主要是因为和美国学校的合作所以……
懂!

一个人?


一个人。
我不信!

还有男模。


嘿嘿嘿……
候缊一笑了笑。

说实话习惯就好。
扶涵苏没有说话。她知道候缊一就是这样的人——独立,强大,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但她也知道,那种“习惯就好”的背后,是多少个独自面对一切的日夜。
车子驶入一个安静的社区,在一栋三层公寓楼前停下。候缊奕租的是顶层的一个小套间,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的落地窗外,能远远看到安大略湖的一角,在暮色中泛着深蓝色的光。

怎么样?
候缊奕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扶涵苏放下行李,走到窗边,看着那片湖水。
可以啊!

能看到湖,值了。


是吧!
候缊奕转身往外走。

扶总,收拾一下,五分钟后出发。那家店七点后要排队。
嗯!好!

扶涵苏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这不是候缊奕的风格——话不多,但安排得明明白白。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要跟着走就行。这种感觉,真好。
那家日料店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推开木门,一股温暖的烤物香气扑面而来。店里灯光昏黄,座位不多,但每个位置都有隔断,私密性很好。老板娘显然认识候缊一,笑着用日语打了个招呼,引她们到角落里一个安静的位置。
点完菜,候缊奕给自己倒了杯清酒,又给扶涵苏倒了一杯。

说吧。
她端起酒杯,看着扶涵苏,眼神里带着一种“坦白从宽”的意味。
扶涵苏愣了一下。
说什么?


你来找我,肯定不只是为了玩。
候缊奕喝了一口酒。

家里待不下去了?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好,其实……是……想你了。


那今晚洗干净等我!
滚!

扶涵苏和候缊奕失笑。

扶总,你谈了?
没有啊!


我不信!
爱信不信!


扶总,我跟你说件事,你别跟别人说啊。
好!


朱意凡,为了叶钰涵转校了。
去港大了!


嗯嗯!
看来……朱意凡的心还是向着她的。


对对对,没想到他是深情boy.
哈哈哈哈……

扶涵苏叹了口气,开始讲述这几天的“遭遇”——母亲的毛豆腐,亲戚的电话轰炸,父亲关于“收入稳定性”的担忧,以及蔡程昱那个让她哭笑不得的“紧身裤”评论。

哈哈哈哈……紧身裤,是什么?
就就是他有一次记录歌手嘛,然后就是穿的那身就是……就是一个露头穿的,反正也挺时尚的。


哦~
候缊奕听着,脸上始终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偶尔插一句。

你妈还挺可爱。

你爸考虑得对,收入确实该问。

不过像我们总裁这样子的人,直接包养他,不觉得很对了。

那条裤子确实有点紧,但是还蛮帅的勒。
扶涵苏被她逗得又气又笑。
呵呵呵呵,唉。


所以,你真的和蔡程昱在一起了?
嗯!


哇丢!扶总,我以后想去娱乐圈见偶像的希望都寄托给你了啊。
别别别。

我自己都不一定能混得下去呢。


别啊!我相信你可以的。
你别给熊说。


好!

肯肯定没给她说我喜不喜欢她呀,我现在都不跟她联系了。
真假?


真的!
好!

菜陆续上来了。新鲜的刺身,烤得恰到好处的鳗鱼,酥脆的天妇罗,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味噌汤。扶涵苏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地吃过一顿饭了。不用想着论文,不用想着公司,不用想着那些需要她处理的事务——只需要吃,和说。

所以,
候缊奕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的好奇。

你我们的扶总和我们的蔡哥,到底怎么回事?
扶涵苏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你想听哪个版本?


版本?
官方的,还是真实的?


你们都想好如何应对媒体了!

废话,当然是真实的。
候缊奕翻了个白眼。
只是想好了,但是干不干这事儿就不知道了。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待定。


哦~

那我可以两个都听吗。
你挺贪的呀。

扶涵苏笑了。她知道,和候缊奕这种人说话,不需要任何伪装。她会用她那锋利到近乎冷酷的逻辑,一层层剥开你的外壳,直到看到最核心的那个东西。但奇怪的是,被这样剥开,并不难受。因为你知道,她没有恶意,只是习惯性地追求“真相”。
真实的版本……

扶涵苏组织着语言。
就是,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河西走廊那次,可能是后来那些交集,也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后,回头看,才发现那些年,每一个和他有关的瞬间,都是伏笔。

候缊奕听着,没有打断。
你知道他这个人吗?

扶涵苏继续说。
表面看着挺高冷的,熟了之后就会发现,其实特别认真,特别执着,也特别……温柔。

不是那种外放的温柔,是那种,你什么时候需要他,他就在。

候缊奕挑了挑眉。

听起来像个不错的评价。
是不错。


但是为什么我觉得他……看起来就是那种很平易近人的。

就是那种傻傻的,你知道吗?
那是在节目里!


有可能吧!
扶涵苏承认。
其实也挺难的。一个在上海,一个在伦敦。他忙他的演出,我忙我的学业和科考。能见面的时间,少得可怜。


那你打算怎么办?

而且娱乐圈的人那么多,像我们的陈都灵。

啊!美死了!
扶涵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他应该不是那种人吧?

要是,是的话,应该也不是现在这样吧。


好像是哦。
其他的……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但至少现在,我想试试。

候缊奕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很难读懂的东西。过了很久,她才说。

你知道吗,总裁,你变了很多。
变了?


嗯!
候缊一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以前你也是认真的,但那种认真里,总有一种……‘我一个人也可以’的劲儿。什么事都想自己扛,什么人都不太需要。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现在你愿意承认,你需要一个人。
候缊奕说,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精准地扎进扶涵苏心里,

你愿意承认,有些事,一个人扛,太累了。
哪有!

扶涵苏愣住了。她没想到,候缊一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更没想到,这样的话,从候缊一嘴里说出来,会让她有想哭的冲动。
候缊奕,你……什么时候变成情感专家了?

她声音有些发颤。
候缊奕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难得的、带着点无奈的柔软

不是情感专家,只是……看得多了,就想得多了。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扶涵苏忽然懂了。候缊奕说的“看得多了”,不是看别人,而是看自己。这些年,她一个人在国外,一个人面对所有事,一个人扛过所有难熬的时刻。那些“习惯就好”的背后,有多少次也曾想过,如果有人在旁边,该多好。
候缊奕。

扶涵苏轻轻叫她的名字。

嗯?
你也会遇到那个人的。那个让你愿意承认‘需要’的人。

候缊奕看了她一眼,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再说吧。
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脆。

现在,先解决你的问题。我们的蔡哥,什么时候来宝鸡?你妈那个毛豆腐,他受得了吗?
话题一转,又回到了熟悉的轻松轨道。扶涵苏忍不住笑了,跟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不知道,应该几年后吧。至于毛豆腐……

她想了想。
我觉得他应该会喜欢。他什么都吃,不挑。


那挺好。
候缊奕说。

至少不用担心被你妈饿着。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昏黄的灯光下回荡,驱散了刚才那一点点的感伤。朋友就是这样,能在你最低落的时候接住你,也能在你恢复之后,陪你笑,陪你闹。
候缊奕!你知道爱情的真谛是什么吗?


啊?
其实就是感觉。


为啥?
因为……因为这个人给你的感觉很好的话,慢慢的就喜欢上他呀。如果你给这个人的感觉不好,他当然会讨厌你,所以总结到底就是因为感觉好。


哇丢!
吃完饭,两人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多伦多的夜晚,比白天安静了许多。偶尔有夜跑的人从身边经过,或是遛狗的老人牵着狗慢慢走远。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总裁!
候缊一奕忽然开口。
嗯?


上次冰岛那件事,你还记得吗?
扶涵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指的是什么——那次在冰岛,侯缊奕和熊梓涵之间的那些微妙的、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不愉快。
记得。

怎么了?

候缊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其实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太刻薄了。
扶涵苏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候缊奕“刻薄”?这个词从来都是别人形容她的,她自己居然也会这样想?
你是说……对熊梓涵?

嗯!

候缊奕没有否认,

我知道她有些行为我看着不舒服,但……也许我太直接了。也许换一种方式,会好一点。
扶涵苏没有说话。她知道,候缊一这样的人,能说出这种话,已经是很大的让步。她从小就被教育要独立、要强大、要什么都靠自己。承认自己“可能错了”,对她来说,需要很大的勇气。
候缊奕!

扶涵苏斟酌着措辞。
你没有错。你有权利对让你不舒服的行为感到反感。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时候,表达反感的方式,可以温和一点。

扶涵苏看着她。
熊梓涵确实有些……嗯,怎么说呢,公主病?但她也知道自己的问题。你要是能好好跟她说,她说不定会改。

候缊奕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也许吧。但这种事,需要缘分。我和她……可能没有那个缘分。
而且你都这样子对她了,她还不改你说呢。

在再换句话来说,人本来都是为自己活呀,自私点说就是你说不定他可以利用到的点她也不可能,不然她也不可能跟你玩这么长时间。

而而且高情商的定义啊,第1条就是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啊。

他他对你的感受不好,你当然也可以反击他呀,人都是一面镜子呀,都是互相之间反射能量了对吧?


唉!总裁。

果然是人间大清醒啊。
扶涵苏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候缊奕有自己的节奏,有自己的方式。她不会因为谁的一句话就改变自己。但如果她真的开始反思,那就说明,她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街角,忽然听到一阵音乐声。循声望去,是一个街头艺人,正抱着吉他在唱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柔,唱的是那首老歌《五百英里》。歌词简单,旋律悠扬,在夜风中飘荡。
“If you miss the train I'm on,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静静听着。一曲终了,扶涵苏从包里拿出几张纸币,放进艺人面前的琴盒里。艺人冲她点头致谢,又开始了下一首。

喜欢这首歌?
候缊奕问。
还行吧,其实。

扶涵苏点点头。
以前一个人在西藏的时候,经常听。那时候觉得,这首歌写的就是我——一直在路上,一直在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来。


现在呢?
现在……

也就那样吧。

扶涵苏想了想。
现在好像,知道要去哪里了,又好像不知道。至少,一直都是有一堆人,在等我回去。

候缊奕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谈恋爱不等于有家,也不一定,等你有一个坚强的后盾,反正最爱你的肯定都是你的家人。


行啊扶涵苏,恋爱谈得挺文艺。

这恋爱谈得也挺清醒。
去你的!

清醒是真的。

扶涵苏推了她一下,两人都笑了。
夜深了,风渐凉。两人慢慢往回走,一路无话,却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