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五月的雨,来得细密而矜持,不像夏日暴雨那般倾盆,只是绵绵地、悄无声息地濡湿天地。清晨七点半,雨丝如牛毛,将西藏大学校园里那些刚绽放不久的桃花洗得粉嫩透亮,空气里浮动着清冷的湿润气息,混合着泥土被浸润后特有的、微腥的芬芳。
扶涵苏返校的第一天,便是在这样一个氤氲着水汽的早晨开始的。
她醒得不晚,在417宿舍熟悉的床上睁开眼,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对面床上郑毓轻微的、规律的鼾声。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包裹着她——结束了冰岛的壮阔与隔离的沉静,她终于回到了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属于“学生扶涵苏”的日常锚点。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惊动还在梦乡的郑毓和况喜晨。扎西央美的床铺已经空了,她总是起得最早。洗漱完毕,扶涵苏站在衣柜前略微思索。天气不算太暖,雨意带来料峭春寒。她选了一件柔软贴身的白色棉质内搭,外面套了一件触感细腻、米白色的翻领针织开衫。最外层,她拿出一件设计独特的黑色外套——乍看是版型挺括的韩版长款大衣,实则巧妙地做成了衬衫式假两件的样式,既有大衣的利落挡风,又不失西装的层次与清爽。下身是垂坠感极佳的黑色加绒阔腿裤,很好地修饰了她修长的腿型。最后,她蹬上一双线条硬朗、带着明显工业设计感的厚底黑色系带皮鞋,鞋头方正,为整体柔中带刚的搭配注入了几分男孩气的帅气与力量感。
对着门后全身镜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镜中的女孩目光清明,神色平静,一身黑白配利落干净,与窗外朦胧的雨景形成一种沉静的对照。她拿起书桌上准备好的《中级宏观经济学》课本和笔记本,塞进一个同样简洁的黑色剑桥包,又顺手从门后取下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
推开宿舍门,走廊里还静悄悄的。她撑开伞,独自走进了蒙蒙雨帘。伞面隔绝出一小片干燥的私人领域,雨点敲打伞布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脚下厚底皮鞋踩在湿润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校园里早起的学生三三两两,步履匆匆,扶涵苏不疾不徐地走着,目光掠过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鲜亮的绿树红墙,呼吸着清冽的空气,心情是一种回归秩序的平静。
经济课的大教室在文学院三楼,能容纳百余人。扶涵苏走到后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成学生,嗡嗡的交谈声混杂着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嘎声。郑毓果然已经在了,正和一个看起来活泼开朗的短发女生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两人头凑在一起,似乎在看手机上的什么有趣内容,郑毓笑得肩膀直抖。那短发女生应该就是她提过的新朋友,人文学院的蔡小棠。
扶涵苏没有上前打招呼,她习惯性地扫视教室,在后排靠窗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空位。她悄声从后门进去,沿着过道走过去,放下书包,落座。雨水正顺着高大的玻璃窗蜿蜒而下,留下一道道透明的水痕,窗外高大的杨树在雨雾中绿意朦胧,枝叶摇曳。
她刚拿出笔记本和那支用了很久的黑色钢笔,还没来得及拧开笔帽,前排两个男生的议论声,便如同角落里滋生的藤蔓,窸窸窣窣地攀爬过来,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声音来自左前方隔了两排的位置,两个穿着运动外套的男生,其中一个正侧着身子,压低了嗓音对同伴说:
何以栖……看见没?刚进来那个,坐后排靠窗的,黑色大衣那个。
莫霖鑫哪个?……哦,地质系那个扶涵苏?听说刚从英国回来?
何以栖何止回来,人家那是‘学成归来’,听说在伦敦混得可开了,UCL的高材生,自己还开着公司呢!
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莫霖鑫啧啧,家里肯定特别有钱吧?长那样,又是在国外那种环境……
另一个男生的声音更低,话语却更含糊暧昧,尾音拖长,留下充满恶意的想象空间。
何以栖谁知道怎么混出来的?那边多‘自由’啊,你懂的……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猥琐的低笑,仿佛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内幕”。
扶涵苏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一顿,指节因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随即,那弧度优美的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像是冰面上倏然裂开的一道细纹。她没有回头看向声音来源,甚至没有改变一下坐姿,只是将原本投向窗外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在了摊开的《中级宏观经济学》深蓝色封皮上。那眼神里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愤怒,也没有委屈,反而是一种近乎实验室观察员般的平静审视,仿佛听到的不是关于自己的污言秽语,而是某种需要被记录、分析的不理智社会现象样本。她几不可闻地轻轻“嗤”了一声,气息短促而带着明确的嘲讽,随即利落地拧开笔帽,在笔记本扉页上写下日期和课程名称。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稳定的沙沙声。讲台上,老教授已经开始用略带方言的普通话讲解起总需求与总供给模型,那些蚊蚋般令人不快的声响,瞬间被更宏大的经济学逻辑与图表所覆盖、淹没。
上午的课程在平静中结束。下课铃响,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出教室。郑毓挽着蔡小棠蹦跳着过来。
郑毓扶总!一起去食堂?小棠说二食堂新开了一个窗口,西藏特色辣手擀粉,据说绝了!
扶涵苏正低头查看手机,屏幕上显示一封来自伦敦公司CFO的紧急邮件,关于一个即将到期的投资协议条款需要她立即确认。她抬起头,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扶涵苏你们先去,我有点急事要处理一下,马上来。
蔡小棠Hi~姐姐好!
扶涵苏对他这种的语气以及这种称呼震惊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点表情附带了很多种意思,但表面依旧很平稳的回复了她。
扶涵苏嗯。好。
郑毓啊?那你快点啊!去晚了要排长队的!
郑毓嘟囔了一句,但还是被蔡小棠拉着往食堂方向去了。
扶涵苏快步回到宿舍,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网络,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她阅读邮件,调出相关的合同附件和财务模型,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眼神专注而锐利。十五分钟后,一封逻辑清晰、指令明确、同时充分考虑了合作方立场的回复邮件发了出去。她合上电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和太阳穴,转换身份带来的轻微紧绷感逐渐消散。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咚咚”敲响,随即被推开。郑毓端着一个巨大的、印着食堂logo的白色泡沫打包盒进来,脸颊红扑扑的,额角还带着细汗,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郑毓扶总!快快快!趁热!
郑毓献宝似的把盒子放到扶涵苏的书桌上,掀开盖子,一股混合着辛辣、焦香和肉臊子咸鲜的热气蓬勃而出,瞬间充满了小小的宿舍,
扶涵苏谢谢!
郑毓我排了快二十分钟呢!绝对正宗!你看这红油,这臊子,这粉的劲道!
扶涵苏哇~谢谢!
扶涵苏我㖽!太谢谢了!
红油鲜亮诱人,覆盖在粗细均匀、色泽微黄的手擀粉上,切成小丁的牦牛肉臊子炒得酥香,其间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还有炸得金黄酥脆的黄豆。扶涵苏眼睛一亮,肠胃很诚实地发出了期待的鸣叫。她接过郑毓递来的一次性筷子,真诚地道谢。
扶涵苏谢谢谢谢……辛苦了,郑毓。回头请你喝奶茶。
郑毓咱俩谁跟谁!
郑毓大手一挥,自己也爬回床上,拿出另一盒开吃,含糊道,
郑毓况喜晨去琴房了,央美和她家强巴二人世界去了,就剩咱俩啦!
扶涵苏哦?是吗!
郑毓嗯!
扶涵苏笑了笑没在说话,在书桌前坐下,挑起一筷子裹满红油和臊子的手擀粉,吹了吹气,正准备送入口中,享受这顿迟来的、充满锅气的午餐——楼下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起初是零星的笑闹和起哄声,紧接着,一个用便携式扩音器放大的、因紧张和激动而明显变调、甚至有些破音的男声,穿透了春日午后的静谧与雨后的清新空气,清晰地传了上来,回荡在宿舍楼之间:
秦许和扶涵苏同学!——地质系三班的扶涵苏同学!——我是地理系的秦许和!
秦许和我……我喜欢你很久了!从大一开始就注意到你了!请你……请你做我女朋友吧!
声音干涩,像是背诵拙劣的台词,又重复喊了两遍,还磕磕绊绊地加上了几句从网络情书或青春疼痛文学里摘抄来的、空洞又煽情的句子,什么“你就像高原上的格桑花,照亮了我的青春”云云。
宿舍里瞬间安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被扩音器放大的告白余音,以及楼下越聚越多的嘈杂议论和哄笑声。
郑毓瞪大了眼睛,嘴里还叼着一根粉,和刚从床上探出头、一脸懵的况喜晨(她不知何时回来了)面面相觑,两人脸上都写满了“这是什么古早偶像剧桥段?”的荒谬感。
扶涵苏挑着米粉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距离嘴唇只有寸许。她原本轻松享受美食的表情瞬间消失,眉头蹙起,不是少女被当众表白的羞涩或尴尬,而是一种非常明确的、被打扰了清净和用餐时光的不悦,甚至可以说是恼怒。她冷静地将筷子放下,粉条滑落回盒子,红油溅起几滴。她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仿佛要擦掉那令人不快的噪音带来的污染。然后,她起身,径直走向阳台。
楼下湿漉漉的水泥空地上,果然站着一个穿着不合身格子衬衫、怀里抱着一把木吉他(但似乎只是道具,并没有弹)和一束明显在楼下花店仓促购买、此刻已经有些打蔫下垂的红玫瑰的男生。他仰着头,脸因为激动和紧张涨得通红,额头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身边围着七八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男生,正起着哄,吹着口哨。秦许和——扶涵苏有点印象,地理系的,成绩似乎确实还行,在专业课上打过照面,但仅限于知道名字。此刻这笨拙、夸张且完全不顾及他人感受的“浪漫”表演,只让她觉得无比尴尬,且缺乏最基本的社交礼仪和尊重。
她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在那张通红的脸上多停留一秒去确认什么。直接伸手,握住窗框,“哗啦”一声,干脆利落地关上了阳台的窗户,随即又“唰”地一下,拉严了厚厚的遮光窗帘,将那场荒唐的闹剧和喧嚣彻底隔绝在外。仿佛关掉的不是一扇窗,而是一个吵闹的电视节目。
转身回屋,脸色平静得像只是去晾了件衣服。“无聊。”她淡淡吐出两个字,音调平稳,听不出波澜,却带着清晰的距离感和厌烦。她坐回书桌前,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辣手擀粉,只是咀嚼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些,带着一种尽快结束这场插曲的意味。
几乎就在扶涵苏关上窗户的同时,宿舍楼下的林荫小道转角处,扎西央美正挽着强巴桑杰的手臂,慢悠悠地往宿舍楼晃。两人刚吃完午饭,打算回来小憩一下,享受午后难得的闲暇。强巴桑杰手里还拿着杯没喝完的甜茶,扎西央美则微微侧头,听他讲着上午训练时的趣事,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刚走近宿舍楼区域,就看到前面空地上围了一小圈人,还有扩音器的声音传来。扎西央美好奇地望过去
扎西央美那边怎么了?活动吗?
强巴桑杰个子高,视野好,眯眼一看,乐了
强巴桑杰嚯,表白现场啊?这年头还有这么……复古的操作?
扎西央美哟!我到要看看,是哪个幸运儿!
他们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那句“扶涵苏同学!”,以及那个熟悉的名字。
扎西央美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她和强巴桑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一丝哭笑不得——吃瓜吃到自己姐妹兼“老板”头上了?
眼看着那个抱着吉他的男生(秦许和)似乎因为窗户关闭而更加激动,准备对着那扇紧闭的窗再次喊话,周围起哄声也越来越大,已经影响到其他宿舍同学的休息,有人推开窗不满地张望。
扎西央美眉头一皱,松开强巴桑杰的手臂,快步上前。她今天穿着一件浅咖色的长款风衣,身姿挺拔,步伐沉稳,径直挡在了还欲对着窗户“深情呼唤”的秦许和面前。
扎西央美同学,
扎西央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冷静,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学姐威仪,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面红耳赤的男生
扎西央美这里是女生宿舍区,现在是午休时间。你这样做,已经严重打扰到很多同学的休息了。
秦许和一愣,没想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结巴道
秦许和我、我只是……
扎西央美表白是个人的私事,
扎西央美不给他辩解的机会,语气依旧客气,但言辞却不容置疑,
扎西央美应该用更私密、更尊重对方的方式。
扎西央美在这种公共场合,用扩音器喊话,不仅不浪漫,反而会给对方造成很大的困扰和压力,也显得很不成熟。
扎西央美你觉得呢?
强巴桑杰此时也站到了扎西央美身旁,他虽然没说话,但一米八几的个头,体育生长期锻炼出的健硕体格,以及此刻脸上那副“我老婆说得对”的严肃表情,已经形成了足够的物理和心理压迫感。
秦许和脸更红了,拿着吉他和花束的手有些无措,周围起哄的人也安静了不少,有些悻悻然。他张了张嘴,还想挣扎着说点什么“我是真心的”之类的话。
就在这时,宿舍楼的玻璃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扶涵苏拎着一个黑色的小垃圾袋,步履平稳地走了出来——她只是吃完粉,顺手下来倒个垃圾,仅此而已。
看到楼下的阵仗,她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或犹豫,径直走向几步之外的分类垃圾桶,准确地将垃圾袋投入“厨余垃圾”桶内。动作完成得干脆利落,仿佛眼前这一堆人都是背景板。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被扎西央美和强巴桑杰“堵”在中间、一脸尴尬无措的秦许和身上。周围瞬间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树叶上的雨滴落下的声音。
扶涵苏没有走近,就站在垃圾桶旁,保持着一段礼貌而疏离的距离。她看着秦许和,眼神清明而直接,没有任何闪躲或羞涩,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足以让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都听清:
扶涵苏秦许和同学。
她先确认了对方的名字,显示出她并非毫无印象,但这称呼本身就已划清了界限。
扶涵苏谢谢你的好意。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更像是一种社交辞令。
扶涵苏不过,
她话锋一转,没有任何铺垫或委婉,
扶涵苏我目前,以及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规划里,重心都完全放在学业和个人能力提升上,没有任何恋爱方面的打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怀里那束蔫头耷脑的玫瑰和那把可笑的吉他,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确的不赞同
扶涵苏而且,你今天这种方式,确实给我,也给其他宿舍同学,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扶涵苏我希望你能停止这种行为,并且学会尊重他人的时间和空间。
逻辑清晰,理由充分,拒绝得明明白白,干脆利落,没有留下任何模糊的、可供对方继续幻想或纠缠的空间。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彻底垒死了通往任何可能性的道路。
说完,她转向扎西央美和强巴桑杰,对他们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谢了”的默契笑意,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然后,她不再看秦许和那张瞬间褪去血色、变得灰败的脸,以及周围那些看客各异的神色,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回了宿舍楼。黑色大衣的衣角在门内一闪,消失不见,背影挺直,没有丝毫留恋或动摇。
一场闹剧,以如此迅疾而冷静的方式,戛然而止。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校园从来都是流言发酵最快的温床。中午那场堪称“惨烈”的公开告白和更加“惨烈”的当众拒绝,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并且在水面之下孕育出更多浑浊的暗流。
下午是专业必修课《自然地理学(地貌部分)》,在理工楼的一间大教室。扶涵苏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刚踏进门,就感觉到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后,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从四面八方聚焦而来,黏在她身上。窃窃私语声比上午经济课时更加密集,如同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内容也越发离谱和不堪。
她面无表情,径直走到自己常坐的中间排靠过道位置坐下,拿出课本和笔记本。但那些声音还是顽强地钻进耳朵。
裴茸……就是她啊,中午把地理系那个秦许和晾在楼下的?
阮雅思何止晾着,听说拒绝得那叫一个不留情面,直接说人家‘不尊重’,‘造成困扰’。
石遥切,装什么清高啊……出过国的人了,什么没见过,说不定就是……
阮雅思就是,听说国外玩得可开了,她长得又不差,家里还有钱,在那边还不知道……
裴茸说不定就是出去镀层金,包装一下,内里什么样谁知道?
裴茸你看她那样子,对谁都爱答不理的……
话语越来越恶毒,掺杂着狭隘的臆测、毫不掩饰的嫉妒,以及某种对于“异类”(出国、优秀、且不按他们想象剧本走的女性)的集体排斥和污名化尝试。
扶涵苏握着笔的手指渐渐收紧,骨节再次泛白。她不是没有感觉的泥塑木雕,那些话语像细密冰冷的针,试图扎破她平静的外壳。一股带着冷意的怒气在心底悄然升腾,但她更清楚地知道,与这些躲在人群里、只敢窃窃私语的噪音制造者当面争辩、对骂,除了将自己拉低到和他们同一水平,消耗宝贵的心力和时间,不会有任何结果。她胸腔微微起伏,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强行将那股怒意压下去,转化为更深的冷静。她翻开厚重的《地貌学原理》,目光落在复杂的褶皱构造示意图上,试图用知识的理性结构来对抗外界的非理性嘈杂。
就在这时,授课老师——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学术严谨、一向十分欣赏扶涵苏扎实功底和开阔视野的老教授——抱着教案和一堆资料走了进来。他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环视教室,目光在掠过扶涵苏时,似乎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然后清了清嗓子。
张恩海同学们,安静一下。
教授的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教室里渐渐静下来。
张恩海在开始今天关于冰川地貌的新内容之前,有件事要宣布一下。
教授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学生,
张恩海扶涵苏同学,上学期在英国伦敦大学交流,她所修的相关课程,其教学理念、考核方式与我们本土教学有一定差异,但学科核心知识是相通的。
张恩海为了让大家开阔一下视野,检验自身知识掌握的灵活度和深度,也切身感受一下国际一流大学相关学科的评价标准,我特地请扶涵苏同学提供了一份她本学期在UCL《Quaternary Environments and Geomorphology》(第四纪环境与地貌学)课程的期中考试卷。
教室里瞬间一片低低的哗然!不少人脸上露出惊愕、不信、甚至抵触的神色。
裴茸操!
阮雅思让她装上了!
教授不理会下面的骚动,继续平静地说
张恩海这份试卷是全英文的,涵盖了冰川、河流、风成、海岸等我们近期学过的主要地貌类型,但出题角度、深度和对综合思维的要求,可能与我们平时的练习有所不同。
他看向扶涵苏,
张恩海今天这节课,我们就用这套卷子进行一次随堂测试。由扶涵苏同学负责监考,并在课后进行批阅。
张恩海这次测试的成绩,会计入本学期平时成绩,占一定比例。希望大家端正态度,认真对待。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扶涵苏从容地站起身,走到讲台边。她从自己的文件夹里,取出一叠早已打印好、纸张挺括、散发着淡淡油墨清香的试卷。全英文的题目,严谨的排版,清晰的图表,以及那种国内试卷上较少见的、强调过程分析、机理探讨和批判性评价的题型,无一不透露着与众不同的学术气质。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前排的学霸们跃跃欲试,中游的学生面露忐忑,后排那些刚才议论得最起劲的几个人,此刻脸色变幻,有的强作镇定,有的已经开始眼神飘忽。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按照座位顺序,开始一份一份地分发试卷。纸张传递的沙沙声,在异常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考试铃响。教授说了句“答题时间一节课,现在开始”,便坐在讲台后看起自己的资料。
教室里瞬间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极力压抑的吸气声、翻动试卷的哗啦声,和细微的、焦躁的用笔敲打桌面的声音。
题目果然不简单。专业词汇量要求极高,许多地貌学术语和过程描述非常精确,需要准确理解。更“要命”的是,选择题和简答题很少直接考记忆性知识,大多需要结合图表、数据分析地貌过程的成因、影响因素和可能演化趋势。论述题更是开放,例如“请比较阿尔卑斯山脉和喜马拉雅山脉冰川地貌特征的异同,并从构造背景和气候条件差异分析其成因”,不仅要求扎实的知识储备,更需要清晰的比较框架和逻辑阐述能力。
一时间,抓耳挠腮者有之,对着大片陌生词汇苦思冥想者有之,写写停停、反复涂抹者有之,更有甚者,对着最后一道分值很高的综合案例分析题(关于某河流三角洲的演变与人类活动影响),几乎完全无从下笔,只能对着空白卷面发呆。
一节课的时间,在这种高度紧张和头脑风暴中,过得飞快。当下课铃骤然响起时,不少人都吓了一跳,脸上写满了“时间怎么到了?”的仓皇。
扶涵苏好了!时间到,停笔。请从后往前传试卷。
扶涵苏站起身,声音清晰地说道。试卷被收上来,厚厚一沓,拿在手里颇有些分量。她能感觉到一些同学交卷时躲闪的目光和低垂的头。她向教授点头致意,教授也对她微微颔首。然后,她便拿着这摞试卷,径直离开了教室,走向图书馆方向。身后,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抱怨、哀嚎、对答案的争执声此起彼伏。
图书馆四楼,一个需要提前预约的安静小研讨间里,扶涵苏的“后援团”已经基本到齐。不仅有闻讯赶来的扎西央美、郑毓、况喜晨,还有郑毓带来的新朋友蔡小棠(这姑娘听说有“大事”,眼睛放光非要来帮忙),以及扎西央美联系的两位地质专业功底扎实、英语也不错的研究生师姐,甚至连强巴桑杰都被拉来负责“体力活”和氛围支持——虽然他看那些英文试卷跟看天书差不多。
小小的研讨间里,长桌边围坐了一圈人,气氛有点像是要完成什么重大机密任务。
扶涵苏把那一大摞试卷放在桌子中央,言简意赅地把下午课堂上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那些越来越难听的议论。
扶涵苏教授给了我批阅权,我想,与其我自己一个人闷头改,不如让大家一起看看,‘见识’一下UCL的期中考试水平,也算……打个分,有个客观比较。
她语气平静,但熟悉她的扎西央美和郑毓都能听出那平静下的一丝冷意和想要“用事实说话”的倔强。
众人听完,先是义愤填膺——随即,面对那摞试卷,又都摩拳擦掌,生出了某种“揭开真相”、“主持公道”的使命感。
扎西央美那些人嘴巴怎么那么碎!
郑毓自己不行就嫉妒别人呗!
李晴总裁干得漂亮!
况喜晨怎么弄?这么多份,一节课改不完吧?
况喜晨看着试卷厚度,咋舌。
扶涵苏流水线作业。
扶涵苏显然早有规划,她拿出另一份空白的标准答案(中文版)和评分细则(她自己根据记忆和资料整理的),
扶涵苏我们分工。英语最好的,比如况喜、和师姐李晴,还有小棠,你们负责核对选择题和简答题的客观答案,以及翻译有疑问的题干和答题要点。
被点名的几人点头。
扶涵苏郑毓,扎西姐,你们专业课基础好,负责看简答题和论述题的思路、逻辑是否得分,参照评分细则判断给分点。
扶涵苏强巴哥和白江琦嘉,你帮我们登记分数,把每份试卷的得分按学号记到这个表格里。
她递过去一张提前打印好的名单。
扶涵苏我来复核有争议的题目和最终分数校准。
分工明确,效率至上。很快,小小的研讨间里就只剩下翻动试卷、低声讨论、敲击计算器(算分)和笔尖记录的沙沙声。气氛认真得像是科研小组在分析数据。
蔡小棠一边对答案一边小声惊呼
蔡小棠这选择题……四个选项长得都好像,全是专业词,这完全是在考词汇量和概念辨析啊!
研究生师姐李晴指着一份卷子上的简答题回答,苦笑
李晴这题问‘冰碛物粒度分布在判断古冰川活动中的指示意义’,这答的……完全文不对题,基本概念都是混的。
郑毓看着一份论述题答卷,撇嘴
郑毓这比较题,就简单罗列了两个地方冰川的特点,一点分析都没有,更别说从构造和气候角度的深入比较了,这撑死给个辛苦分。
况喜晨更是直接拿起一份卷子,指着最后那道空白的案例分析题
况喜晨哇~这……交白卷啊?二十分直接没了。
一边的扎西央美摇头叹息
扎西央美总体感觉,很多同学还停留在死记硬背知识点阶段,稍微灵活一点,需要自己组织语言、进行分析推理的题目,就束手无策了。英语阅读能力也是一大障碍。
强巴桑杰忠和白江琦嘉实地记录着分数,看着那一串串低分,表情越来越古怪,想笑又觉得不太厚道。
白江琦嘉哇,我这里目前没一个上60的!
强巴桑杰上60!我这上30都困难了!
最终,所有试卷批阅、分数登记完毕。扶涵苏拿过最终的分数统计表。全班三十五人,及格的仅有两人——正是那两位早已确定下学期将前往荷兰阿姆斯特丹大学和德国海德堡大学交换的顶尖学生,他们的分数也在五六十分徘徊,并不算高。其余三十三人,分数大多集中在三十到十分之间,距离六十分的及格线遥不可及。更有五六位同学,分数低至个位数,甚至有两人因大面积空白或完全离题的答案,只得了两三分。
扶涵苏的目光缓缓扫过统计表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低分标记,上午在经济学课堂后排听到议论时那声冰冷的嗤笑,再次清晰地浮现在她脸上,只是这一次,那笑容里除了嘲讽,更多了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对国内某些教学方式与考核脱节的感慨?还是对同学们盲目自信与狭隘眼界的无奈?或许兼而有之。
她放下表格,抬起头,看向围在桌边、脸上都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和些许“扬眉吐气”神色的朋友们。她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轻松、甚至带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狡黠与顽劣的笑容:
扶涵苏辛苦各位了!今日拔刀相助!大恩不言谢,
她顿了顿,声音明朗起来,
扶涵苏走,我请客!学校后门那家新开的‘火辣传奇’油爆虾,听说味道一绝,今天放开吃,管够!
郑毓是蔡程昱同款那一家吗!?
扶涵苏应该吧,我忘了!
郑毓好耶!!!!
郑毓第一个欢呼着跳起来,差点碰倒椅子。
况喜晨早就馋那家了!
况喜晨也眼睛发亮,瞬间把什么地貌试卷抛到脑后。蔡小棠兴奋地拍手
蔡小棠有好吃的!还有瓜吃!今天值了!
研究生师姐李晴也笑着摆手说不用客气,但架不住郑毓和蔡小棠的生拉硬拽。
扎西央美看着扶涵苏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彩,笑着摇头,语气温柔却笃定
扎西央美这下,估计暂时没人会再随便质疑我们总裁是‘水货’了。实力,有时候确实是最好的回应。
强巴桑杰憨厚地挠挠头
强巴桑杰能吃虾就行。
一行人收拾好东西,嬉笑着涌出图书馆。雨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缝隙,夕阳的金红色光芒泼洒下来,将湿漉漉的地面、树叶和建筑物的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轮廓光。空气清新极了,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那场蹩脚的表白闹剧,那些阴暗角落里的窃窃私语,似乎都随着那场难度超纲的随堂测试和这份惨不忍睹的集体成绩单,被暂时击退、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朋友间无条件的信任、支持与共同“作战”后的畅快,以及即将到来的美食诱惑。扶涵苏走在朋友们中间,黑色的厚底皮鞋踩过地面上浅浅的反光水洼,步伐轻快而坚定。她知道,这个世界总有嘈杂与恶意,但与其浪费口舌争辩,不如用行动和实力,筑起一道沉默而坚固的墙。有些仗,本就不需要喧哗。
——时间分割线——
晚上九点多,扶涵苏和朋友们吃完火辣过瘾的油爆虾,又聊了许久,才各自散去。她想起那摞批改好的试卷还放在图书馆研讨间,而教授要求她明天上午把成绩登记表交到系办公室。于是,她折返图书馆,取了试卷和表格,装进一个大的牛皮纸袋里。
系办公室晚上肯定没人了,但她记得学生会办公室(她作为学术部部长,有一个带锁的私人文件柜)通常晚上会有值班同学,或者至少门没锁,她可以把东西先锁进自己的柜子,明早再交。
学生会在老行政楼的三楼,走廊灯光有些昏暗,只有尽头值班室透出一点光。扶涵苏抱着牛皮纸袋,走到挂着“学生会”牌子的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没有灯光,也没有值班同学常有的聊天或电脑声。
她很有礼貌地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笃、笃、笃。”
没有回应。
她又稍微用力敲了敲,同时出声
扶涵苏请问,有人吗?我是学术部扶涵苏,来放点东西。
依旧一片寂静。只有走廊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办公室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的路灯和月光提供些许微弱的光源,勉强勾勒出桌椅、柜子的轮廓。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像是某种廉价香水的味道,与平时办公室的书卷气、灰尘味混合在一起,有些怪异。
她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按亮。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稳定地亮起,照亮了整个房间。
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就在办公室靠里侧、通常用来堆放杂物的一张小沙发旁,两个人影正慌忙地分开、站起身,衣衫略显凌乱,脸上都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惊愕和尴尬。
其中那个男生,正是中午在宿舍楼下,抱着吉他红玫瑰,对她大声告白的秦许和。而那个被他半搂着的女生,扶涵苏也认识——地质系系主任的女儿,大二的林薇薇,以娇气和喜欢炫耀父亲名头而闻名。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秦许和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扶涵苏。林薇薇则先是慌乱,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羞恼和莫名敌意的神情,她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毛衣领口,瞪向扶涵苏。
扶涵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极其短暂地扫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既没有惊讶,也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就好像只是不小心撞见了两个无关紧要的同学在搬东西。
她极其自然地移开视线,仿佛他们只是两件会动的家具,抱着牛皮纸袋,径直走向办公室另一侧属于自己的那个铁皮文件柜。拿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打开柜门,将装有试卷和成绩单的牛皮纸袋平整地放进去,然后“咔哒”一声重新锁好。整个动作流畅、平稳,没有一丝迟滞或异样。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看向还僵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的那两人,语气平静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社交式的礼貌:
扶涵苏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放了点东西,马上走。
她微微颔首,像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公务交接,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手,拉开,侧身出去,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内,对着依旧石化的两人,用清晰但毫无情绪的声音补了一句:
扶涵苏你们继续。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室内那片尴尬到几乎凝滞的空气,也隔绝了那两人可能随之爆发的任何情绪。走廊里昏暗的灯光下,扶涵苏嘴角那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再次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平静。她摇了摇头,不知是觉得荒谬,还是觉得无聊,迈开步子,朝着灯火通明的宿舍区走去。
夜风微凉,吹散了那丝甜腻的香水味,也吹散了这一天所有的嘈杂与闹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有新的课程,新的知识,新的挑战。而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就像试卷上那些错误的答案,批改过后,便该翻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