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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之间的星辰与尘埃

蔡程昱——跨越江河,相见山海

沉重的房门在身后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如同一个明确的句号,将外界的喧嚣、流动的空气,以及那份刚刚踏上故土的复杂心绪,彻底锁在了身后。扶涵苏站在门口,行李箱(主要是她的日常用品礼物呢,早就放到了宿舍)的滚轮声戛然而止,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平静而迅速地扫过这个即将成为她未来十四天全部世界的方寸之地。

大约二十平米的标准隔离房间,一切都呈现出一种经过严格消杀后的、近乎无菌的规整与淡漠。墙壁是单一的米白色,地板是冷灰色的复合材质,反射着顶灯惨白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过于浓重的、刺鼻的次氯酸气味,这味道强势地企图掩盖掉所有前一位住客可能留下的、属于“人”的微弱痕迹。洁白的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平整得如同冻结的湖面,冰冷而缺乏生气;洗漱用品是密封在透明塑料袋里的一次性产品,像等待解剖的标本,整齐地陈列在卫生间光洁得反光的瓷砖台面上;窗台上,唯一试图点缀生机的,是一盆塑料的、叶片绿得极其标准甚至有些呆板的绿萝,它的永恒不变,反而更凸显了此地的临时性与非人性化。

她没有立刻去整理那个风尘仆仆的行李箱,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径直走到那扇占据了半面墙的窗户前。视野不算开阔,被对面另一栋建筑的灰白色墙壁遮挡了大半,显得有些逼仄。但透过这有限的缝隙,她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远方那连绵起伏的、熟悉的群山轮廓,它们如同大地沉默而坚韧的脊梁,在西藏高原特有的、澄澈得如同宝石般的天空下,勾勒出亘古不变的剪影。而在更远处,在逐渐西斜的、金红色夕阳光芒的深情涂抹下,布达拉宫那巍峨神圣的轮廓,仿佛一座悬浮于尘世之上的宫殿,静静地矗立在天际线的尽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永恒的光芒。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归家般的踏实与身陷囹圄般的束缚感的复杂情绪,如同细微不可见的尘埃,在这密闭的、消毒水味弥漫的空气里悄然落下,无声无息,却分量十足。她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尽管隔着严丝合缝的窗玻璃,她仿佛依然能凭借记忆和想象,嗅到那独属于这片高原土地的、干净而凛冽的、混合着阳光与风沙的气息。这熟悉的味道,像一剂温和的镇静剂,悄然抚平了她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初入此地的些许不适。

扶涵苏十四天。

扶涵苏唉!

扶涵苏十四天!

扶涵苏慢慢等吧。

她清晰地对自己说。这既是不可违背的、硬性的防疫规定,或许,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是一段被命运之手强行按下的、难得的休止符,一段被迫完全转向内心、进行深度梳理与沉淀的独处时光。

她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即便是面对眼前这种看似完全被动的“囚禁”。短暂的审视与环境评估后,她迅速行动起来,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探险家,在未知而险峻的领地内,高效地划分着属于自己的安全营地和功能区域。

靠窗的那张原木色书桌,光线最为充足明亮,被确立为“核心办公与学习区”;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略显狭窄的单人床,是必须严格保障的“绝对休息与睡眠区”;在床与墙壁之间,有一块约两平米见方的空地,虽然狭小,但足以进行一些基础活动,被她规划为“每日必须的简易运动区”;甚至那个不算宽敞、仅能容身的卫生间淋浴间,也在她冷静的头脑中被标记为“每日热水疗愈与思绪整理空间”。

她弯下腰,打开那个陪伴她跨越了千山万水、边角已有些磨损的深灰色行李箱,动作利落、条理清晰地开始布置这个临时的“家”。几本厚度不一、风格迥异的书籍被首先取出,像安放基石般,整齐地码放在书桌的左上角——封面严肃厚重、充满专业术语的《西藏高原新生代地质构造演化与隆升机制》、装帧精良、数据图表密集的《全球能源转型趋势与市场分析报告》、一本略显簇新、带着明显学习痕迹的《意大利语基础语法与常用会话》(选择带上它时,她脑海中或许曾极快地、不受控制地掠过某个正在与复杂意大利语歌词和咏叹调艰苦搏斗的挺拔身影,但这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瞬间便沉底消散了),以及那本边缘已经磨损、封面甚至有些卷边、显然被反复翻阅的《哈姆雷特》舞台剧本,里面夹满了各种颜色的便签纸,记录着不同时期的心得与标注。

接着,她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巧便携的折叠烧水壶,仔细地用湿纸巾擦拭了一遍内胆,然后接上房间里提供的瓶装矿泉水,按下开关。不一会儿,壶底传来轻微的嗡鸣,水汽开始氤氲升腾。她撕开一包从伦敦公寓带回来的、她习惯了的伯爵茶包,那熟悉的金黄色三角包落入她常用的、胎质细腻的白色瓷杯中,注入滚烫的开水。瞬间,熟悉的、带着佛手柑独特清香的茶味袅袅升起,如同一位温柔的故人,逐渐驱散了空气中那股令人不快的消毒水气味,也为这个过于标准化、缺乏人情味的空间,注入了一丝属于她个人的、温暖而真实的生活气息。

她端着温热的茶杯,在书桌前那张看起来并不那么舒适的木椅上坐下,打开了那台银灰色的、线条简洁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她平静的脸上。她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标题清晰地命名为“隔离14日规划”。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节奏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感。一行行清晰的时间安排和具体任务列表随之跃然屏上:UCL在线课程的复习进度与每日章节、City of Daylight公司需要审阅处理的邮件与待审批文件列表、计划内必读的专业书籍与页码、已预约好的线上跨国会议链接与议程、每日固定的体能训练项目与时长、与家人和几位核心朋友固定的视频通话时段……时间被精确地划分到每一个小时,甚至每一项任务之间,她都细心地预留了短暂的休息和缓冲时间。这份计划表,严谨、周密、环环相扣,如同她处理任何复杂的地质勘探项目或棘手的商业谈判方案一样,充满了高度的理性与秩序感。对她而言,建立并严格遵循秩序,是应对任何不确定性、保持内心稳定与高效产出的最强大武器,是她锚定自身、对抗虚无与混沌的灯塔。

振动声……

扶涵苏嘿嘿!有人给我发消息了!

扶涵苏我来看看是谁吧!

扶涵苏满心欢喜的打开自己的微信,没错,是腾讯新闻。

扶涵苏㖽!

扶涵苏那还是看看朋友圈吧。

扶涵苏朋友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头像(赵露思的美照)——o3uiii(熊梓涵)-我超好美的店 ——点赞给倪思虞姐姐的朋友圈。出来之后就看到了她发的朋友圈,是大老远回到了西安,在西交大考雅思-爱马仕铅笔和橡皮还有自助小火锅和侯缊奕以及南斯拉夫帅哥。

扶涵苏点完赞之后,马上联系了其他人。

扶涵苏唉?侯缊奕!

扶涵苏你们去考雅思了?

侯缊奕对啊!你咋知道?

扶涵苏熊发朋友圈了。

侯缊奕噢~

侯缊奕她真贱,经过我允许没就发。

侯缊奕当时给她说不要发。

扶涵苏但她发了。

侯缊奕而且还只批了她一个人

扶涵苏差不多是。

扶涵苏你们要申请其他学校吗?

侯缊奕不是啊!

侯缊奕因为我们雅思过期了,它不是只有两年吗?1.5年还是两年,我忘了

扶涵苏哦~

扶涵苏嘿嘿……

扶涵苏我不知道。

侯缊奕RZ!(傻子的意思)

扶涵苏你!

扶涵苏这样说的话,我们教授还挺好的,我的已经过期两年了,他啥话都没说。

侯缊奕啊~我咋没有这样的教授呢?

扶涵苏毕竟你那边国他管的比较严嘛,对吧?

侯缊奕啊……

扶涵苏别叫了,好好考你的试!

侯缊奕我好紧张

侯缊奕我不行了

侯缊奕要死了

侯缊奕我操

侯缊奕我都能听到我的心跳

扶涵苏没事没事没事

侯缊奕我真的不行了

侯缊奕我靠

扶涵苏放松~

侯缊奕害怕的

侯缊奕难受的

侯缊奕心口疼

扶涵苏没事的,我在西藏会祝你一臂之力的,然后在最神圣的地方给你祈福好吧?

扶涵苏表情包「蔡总保佑 逢考必过 highC送祝福」

侯缊奕嘿嘿……谁老公呀?

扶涵苏你不是紧张吗!

侯缊奕嘿嘿……

扶涵苏退出了微信聊天,然后看了看附近的场次,西北只有西安和兰州有,她又看了看自己最近的行程,于是决定回西安考试

隔离的生活,以一种奇特而规律的节奏,迅速稳定下来,仿佛一艘驶入无风带的航船,周遭是极致的平静,却也失去了变化的风景。每天清晨约七点半,会准时响起三声礼貌而克制的敲门声,清脆,短暂,如同一个设定好的程序提醒。随后,门口那个同样消过毒的小方桌上,便会无声地出现搭配好的三餐食盒。这短暂的、与外界的唯一物理接触,竟成了她一天中一个小小的、带着些许期待的仪式,一个确认自己仍与外部世界存在微弱连接的证据。

她甚至会饶有兴致地研究起每天的餐食搭配,像一个严谨的美食评论家,用手机寻找最佳的光线和角度,仔细拍下餐盒打开瞬间的样貌,然后发到“蔡程昱粉丝后援会西藏分会”的微信群和家庭群里,引发一场跨越空间的远程“品鉴会”和互动。

这天中午,餐盒里是经典的藏族菜肴——牦牛肉炖萝卜。汤汁呈现出浓郁的酱色,表面浮着几点金色的油星,大块的牦牛肉纹理分明,炖得恰到好处,看起来软烂入味,萝卜块吸饱了饱满的肉汁,显得晶莹剔透,格外诱人。她仔细调整好手机角度,避开窗外过于强烈的反光,拍了一张色彩和构图都堪称完美的照片,特意发给了群里最懂行的扎西央美。

扶涵苏央美姐,快看!

扶涵苏今天的硬菜,牦牛肉炖萝卜!

扶涵苏闻着还挺香,感觉味道挺正宗的!

她附上文字,后面跟了一个双眼放光、充满期待的表情包。

扎西央美的回复很快过来,带着她特有的、温和而略带调侃的语气

扎西央美看着卖相是不错,肉量也给得实在。不过嘛……

(她紧跟着发了一个捂嘴偷笑的表情)

扎西央美肯定没法跟我阿妈用慢火在传统黑陶锅里,守着灶台炖上大半天的那种味道比。

扎西央美那才叫融化在舌头上的感觉,肉香和萝卜的清甜完全融合,入口即化。

扶涵苏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文字,忍不住独自笑出了声,仿佛能透过冰冷的屏幕,看到扎西央美此刻那带着点小得意和家乡自豪感的生动表情。她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回应

扶涵苏呵,你这是赤裸裸的炫耀!

扶涵苏等我隔离结束,恢复自由,第一件事就是直奔你家,必须吃到阿姨亲手做的、炖了半天的牦牛肉!

扶涵苏说到做到!(后面跟了一排夸张的、流着口水的动画表情)

这方寸之间的房间,虽然严格限制了身体的自由移动,却无法禁锢一个地质探索者那双习惯于在宏观与微观尺度间切换的、敏锐观察世界的眼睛和永不满足的好奇心灵。她很快将探索的目光,投向了这个房间本身,这个临时的、微观的“野外”。她注意到,在窗台与玻璃窗的接缝处,在书桌直角不易察觉的凹陷里,在床头柜雕花的缝隙内,随着日升月落,悄然积攒起一层极其细微的、来自窗外世界的尘埃。在某个特定的、阳光充沛的午后,当光线以精确的、近乎奇迹的角度穿透双层玻璃,如同舞台追光般照射在这些不起眼的尘埃集合体上时,它们竟会折射出不同的、微弱而美丽的光泽——有的颗粒带着石英般的闪亮,有的则呈现出铁矿物般的暗红色调,甚至还有一些边缘泛着云母片状的珍珠光泽。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发现,却让她感到一种近乎孩子般的、纯粹的观察乐趣,仿佛在方寸之间,发现了一个缩微的、缓慢演变的地质景观。

她带来的那几块小巧而珍贵的岩石标本,此刻成了她书桌上最沉静也最有力的“展品”和思绪的锚点。每当长时间面对屏幕感到视觉疲劳,或是需要从复杂的逻辑思考中暂时抽离时,她会习惯性地伸出手,拿起那块在冰岛黑沙滩亲手捡拾的、气孔构造发育极其典型的深黑色玄武岩,放在掌心,用指尖细细感受它粗糙而坚实的质感,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北大西洋冰冷海风的呼啸咸味,以及黑色海浪永不停歇地、带着毁灭与创造双重力量拍打诡异岸边的轰鸣巨响。有时,她则会小心翼翼地拈起那片来自阿里高原科考时采集的、经过精细打磨的灰岩薄片,凑近台灯温暖的光源,微微眯起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努力辨认和观察其中可能隐藏的、需要借助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微体化石痕迹。那小小的、形态各异的钙质壳体,是亿万年时光凝固的见证,瞬间便将她的思绪从这狭小房间抽离,拉回了那片天高地阔、苍穹如盖、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广袤寂寥牧场,仿佛能身临其境般地嗅到那里混合着顽强青草、干燥泥土与炽烈阳光的、无比自由而野性的气息。

高速而稳定的网络连接,是她在这间物理隔离房里,与广阔外部世界保持紧密连接的唯一生命线,也是她多重社会身份和职责得以在方寸之间延续的根本保障。屏幕那头,无形的信号连接着伦敦的学术殿堂、连接着她一手创立的公司的运营中枢、连接着她的社交圈与情感网络。每天都有固定的、雷打不动的时段,她需要端坐在书桌前,脊背挺直,打开笔记本电脑,调整好摄像头的最佳角度和麦克风的灵敏度,瞬间完成身份的切换——时而是一名思维缜密、提问犀利的UCL精英学子;时而又变回那个需要运筹帷幄、决策千里的年轻企业掌舵人。

屏幕上,可能会清晰地显示出UCL那位以严谨著称的地质学教授那张严肃而认真的面孔,他正就某个关于青藏高原东缘走滑断裂系统活动的深奥地球物理模型,进行着深入而细致的讲解,图表和数据在共享屏幕上快速切换;也可能同时打开好几个跨时区的视频会议窗口,分布在美国、欧洲、亚洲不同角落的公司核心高管们,正透过小小的摄像头,等待着听取她的分析意见,或是由她来最终拍板某个关乎公司未来战略方向的重要市场拓展计划。她专注地倾听着每一方的发言,眼神锐利如鹰,大脑如同高速处理器般运转,时而提出切中要害、直指核心的质询,时而给出清晰明确、不容置疑的指令。她的语气总是那么果断而充满掌控力,逻辑链条缜密无瑕,仿佛从未离开过她所熟悉的、充满挑战与机遇的学术前沿或商业战场。那小小的、安静的隔离房间,在此刻仿佛被注入了巨大的能量,化身为了一个高效的、无形的远程指挥中心。

然而,当线上课程或跨国会议结束,她干脆利落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瞬间,周遭的世界便会陷入一种突如其来的、近乎绝对的寂静。这种深沉的寂静,与方才屏幕里那个充斥着观点碰撞、数据流动和语言交锋的喧嚣世界,形成了强烈到几乎令人心悸的反差。她通常会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过度运转、微微发烫的大脑像引擎一样慢慢冷却下来,呼吸也逐渐调整回平稳的节奏。

然后,几乎是出于一种放松和维系连接的本能,她会习惯性地拿起手边的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表面轻滑,熟练地点开音乐软件放开蔡程昱的歌,然后打开微信朋友圈或是微博客户端,开始浏览那个“正常”的、流动的外部世界正在发生的、与她平行的故事片段。

it's enough for this wide-eyed wanderer

that we got this far

扶涵苏and can you feel the love tonight?

how it's laid to rest?

她看到郑毓新更新的、带着她标志性夸张风格的vlog片段——镜头里,郑毓抱着一大摞厚度惊人的专业书籍,挤在图书馆人满为患的自习室里,对着镜头做出各种痛苦又搞笑的表情,抓耳挠腮,配文是「期中!你是魔鬼吗?!感觉身体和灵魂即将被同时掏空!求救SOS!」她看着画面里室友那生动的“痛苦面具”,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能无比鲜活地想象到郑毓在图书馆里上蹿下跳、试图用幽默对抗压力的活宝样子,这给她的隔离生活带来了一丝鲜活的色彩。

她又看到况喜晨分享的一段在琴房练习的短视频,画面里没有露脸,只有一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在黑白分明的钢琴琴键上流畅而富有情感地舞动,演奏着一首她叫不出名字但旋律极其优美、带着一丝忧郁的古典曲子,午后的阳光透过琴房的窗户,在光洁的琴键上跳跃、碎裂成温暖的光斑。她没有评论,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点了个赞,仿佛能透过屏幕,听到那流淌的乐音,感受到那份沉浸在音乐世界中的专注与宁静。

还有扎西央美发的一张看似随手拍的照片,是她和强巴桑杰在校园那条熟悉的、落满金黄银杏叶的林荫道上并肩散步的背影,秋日温暖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配文简单却充满了日常的温馨:“饭后消食,平凡日常,即是浪漫。”这些来自远方室友们的、充满烟火气和生命力的生活碎片,像一扇扇小小的窗户,让她感觉自己也并未完全脱离她们共同编织的生活网络,仿佛正以一种奇特而隐秘的方式,参与着她们在平行时空里的喜怒哀乐与平凡瞬间。

手指继续机械性地向下滑动,屏幕上的信息流不断更新,不可避免地,会看到蔡程昱工作室官方微博发布的最新动态。那是一组精心拍摄和剪辑的、《唐璜》音乐会版最新的排练现场照片。九宫格的图片,记录了从走台、合乐到细节打磨的各个瞬间。其中位于中心位置的一张,格外引人注目:他身着蓝色休闲西装在专注地倾听身旁指挥的讲解,眼神沉浸在角色那充满纠结与深情的世界里,带着一种与周遭嘈杂环境格格不入的、艺术家的疏离感和投入感。她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比浏览其他信息时略微长了一些,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侧面的锁屏键上摩挲,悬在屏幕点赞那颗红色爱心按钮的上方,仿佛经历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无声的权衡,最终还是移开了。没有点赞,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行踪或心绪的评论,甚至,她会有意地快速划过,不留下任何浏览过的痕迹(如果有此功能的话)。她只是平静地、仿佛无事发生般,将手机屏幕按熄,那个挺拔的、沉浸在艺术世界中的身影随之消失在黑暗中。手机被重新放回桌角,与那本《意大利语基础语法》并排。然后,她伸手拿过旁边一叠待处理的、关于新能源项目投资的英文文件,重新低下头,将全部的注意力投入到下一项待办事项中,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专注。这种有意识的、保持安全距离的静默关注,似乎早已成为他们之间一种无需言说、彼此心照不宣的、奇特的默契与边界。

这天的日程表上,下午有一段被特意标黄的时间块,旁边备注着“雅思口语模考”。是的,尽管教授没有说学校,也没有要求,但是未来无论是要继续深造,还是某些跨国项目合作的需要,一份新的、有竞争力的语言成绩都必不可少。于是,她果断报名了两个月后的考试,并将备考练习纳入了隔离期的规划中。

此刻,她坐在书桌前,戴着耳机,面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显示着某个知名线上语言培训平台的界面,一位笑容可掬、看起来经验丰富的白人男教练(名字显示为“David”)正在视频那头向她打招呼。

DavidHi~ Ready for our session today?

David的声音热情洋溢,带着标准的英伦腔。

扶涵苏Hi David, yes, I’m ready.

扶涵苏微笑回应,声音清晰,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放松。

DavidWhats your name~

扶涵苏嗯……My chinese name is fu hansu my english name is Oottavio!

DavidOK~ottavio,。

开始的简单寒暄还算顺利。David问她今天感觉如何,她流畅地回答了。接着,David按照课程安排,进入了第一部分常见话题。

DavidLet's start with something easy. Tell me about your hometown.

扶涵苏My hometown… is a small city.

她顿了顿,脑子里瞬间闪过秦岭、青铜器博物馆、臊子面、擀面皮等无数画面,但组织语言时却莫名卡壳,

扶涵苏It is called Baoji……it is located in Shannxi province

扶涵苏It’s a… very history… city. Have… many old buildings and Cultural and beauties environment… foods,呃,some delicious foods.

语法结构开始摇晃。

David保持着职业微笑

DavidThat sounds interesting! What do you like most about it?

扶涵苏I like… the feeling.

她努力搜索词汇,试图表达那种厚重的历史感与市井生活交织的独特氛围,但出口的句子却支离破碎,

扶涵苏When you walk in the city, you can… touch the… time.

扶涵苏Touch the time??!

她说完自己心里就咯噔一下,这表达太中式了。David显然理解了她的意思,善意地引导

DavidAh, you mean you can feel the sense of history, the passage of time?

扶涵苏Ye! Yes! Yes, exactly.

她连忙点头,心里松了口气,但也不禁暗自汗颜,自己怎么会冒出那么生硬的直译。话题转入更日常的部分。David大概想让她放松,转而问道

DavidOkay, let's change topic. What do you usually do in your free time? Do you have any hobbies?

这个问题本应不难。她的爱好其实不少:徒步、地质考察、摄影、偶尔看看舞台剧……可大脑似乎在这一刻和她开了个玩笑,或许是紧张,或许是太久没有进行这种“为考试而进行”的、机械性的日常对话练习,她竟然结巴起来

扶涵苏Yes i have many hobbies. I… I enjoy… go hiking. And, er, looking at rocks.And in my free time i always listen to some music especially classical music and pop music and bal canto

DavidLooking at rocks?

David的眉毛有趣地扬了起来,显然这个爱好比较特别。

扶涵苏Yes, I study… geology.

她试图解释,但句子依然简单甚至幼稚,

扶涵苏Rocks are… interesting. They have… stories.

老天,她在心里扶额,这听起来像小学生自然课发言。这些年白上了!

David笑了起来,不是嘲笑,而是觉得有趣

DavidThat’s a unique and cool hobby! So you can read the stories of the earth from rocks?

扶涵苏Yes… in a way.

她勉强尴尬的笑着回应,感觉脸颊有点发热。接下来十几分钟,仿佛时光倒流。她回答关于旅行、关于电影、关于未来计划的问题时,那种在学术报告和商业会议上口若悬河、逻辑严密的英语能力似乎突然“离线”了。取而代之的是频繁的“er…”、“well…”,时态混乱(“Yesterday I go…”),单复数不分,用词简单到贫乏,甚至还犯了几处明显的介词错误。她清晰地听到自己用极其标准的发音,说着磕磕绊绊、错误百出的句子,就像一个刚刚背完模板就上考场、实际运用能力却捉襟见肘的考生。这与她平日阅读专业文献、撰写英文报告、进行跨国会议时那种精准、自信、复杂的语言运用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课程结束前,David鼓励地说

DavidDon’t worry, Ottavio.

DavidYour pronunciation is excellent, really clear.

DavidIt’s just about fluency and getting used to expressing everyday ideas spontaneously.

DavidYou clearly have a good foundation, it just needs to be… switched on for this context.

扶涵苏Thank you, teacher. I… need more practice.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心里却忍不住自我吐槽:可不是需要练习么,感觉两年的留学生活和跨文化商业实践,在这一刻的“雅思模式”下,仿佛被一键重置回了原点。

关掉视频窗口,摘下耳机,扶涵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既有对自己刚才笨拙表现的无奈好笑,也有一丝警醒。看来,在不同的“战场”上,确实需要不同的“武器”和“状态”。学术英语、商务英语与生活化、应试化的口语,仿佛是大脑里不同分区管辖的技能。她拿过笔记本,在雅思备考计划那一页,认真地加上了“每日模拟对话练习,侧重日常话题流畅度”这一条。严谨如她,即便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语言系统bug”,也会立刻启动分析、制定应对策略。这小小的插曲,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顽皮石子,打破了隔离生活的某种既定节奏,却也让她对自己有了更全面、也更真实的认知——原来,无所不能的扶涵苏,也有需要从头啃起的“硬骨头”,而且啃得并不那么优雅。这个认知,反而让她觉得踏实,甚至有些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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