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碧空如洗。
天蓝得不像是真的,像一块被绷紧了、洗得发白的旧棉布,从头顶一直铺到天边,一丝褶皱都没有。
阳光从这块蓝布上滑下来,亮得晃眼,照得山坡上的枯草根根分明,影子又短又黑,像用炭笔一根一根画上去的。
张宝宝仰躺在地上,双手枕在脑后,藏袍的衣摆铺在身侧,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蓝色云彩。
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风从雪山上下来,凉丝丝的,带着松脂和干草的味道,拂过他的额头,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一只小黑鹰落在他脸边。
爪子先触地,扑扇了两下翅膀稳住身体,羽毛油亮油亮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墨绿色的光泽。
它歪着头,用一只圆溜溜的黑眼睛看了看张宝宝,又换了个方向,用另一只眼睛看。
小爪子在地上踩了两步,往前凑了凑,尖尖的喙几乎要碰到张宝宝的鼻尖。
张宝宝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蓝,无边无际的蓝,然后是一团小小的黑影,然后是那双黑豆似的、亮晶晶的、正在打量他的眼睛。
他眨了眨眼。
一双大手从鹰的背后伸过来,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那双大手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碗快要溢出来的水一样,把小鹰托了起来。
翅膀展开了,小黑鹰扑棱了两下,露出翅膀后面那张脸——漆黑的墨镜,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笑得又痞又欠揍。
“宝宝,看!”黑瞎子把小黑鹰往前送了送,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你最想要的小鹰!”
很多年前,久到黑瞎子还是张宝宝这么大的时候,他就已经骑在马背上,肩膀停着草原最神俊的海东青,一只小鹰,对他来说,手拿把掐。
小鹰在他掌心里站不稳,爪子打滑,翅膀扑腾了两下,歪歪扭扭地蹲下来,用一双无辜的黑豆眼瞪着张宝宝。
张宝宝看着那只小鹰,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黑瞎子那张笑得灿烂的脸,没有说话。
沉默在山坡上蔓延开来,像风一样,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整片草地。
黑瞎子的笑容没有变,嘴角还是翘着,眼角还是弯着,墨镜后面的眼睛——看不见,但那笑容挂在脸上,稳稳的,像钉上去的,风吹不动,他把小鹰往怀里收了收,用另一只手拢着,怕它飞了。
张宝宝终于开口了。
“你离开之前,”他的声音不大,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确实最想要一只小鹰。”
那时候他年纪还小,小到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很简单——干爹出门了会回来,阿爸不说话是因为他喜欢安静,鹰都能长得像动画片里那么大,大到背上能站两个人,翅膀展开能遮住半边天。
他变成小龙飞在天上的时候,风从鳞片的缝隙里穿过去,凉飕飕的,很好玩。
但阿爸在地上站着,干爹在地上站着,只有他一个人在天上。
他想,如果有一只大鹰就好了,大到阿爸和干爹都能站上去,三个人一起飞,谁都不落下。
那样,他们一家三口就能天上地下,都不分开。
与其说他想要一只鹰,不如说,他只想要张起灵和黑瞎子一直陪着他。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风从山坡上吹过去,把小鹰头顶的绒毛吹得竖了起来,它缩了缩脖子,往黑瞎子手心里拱了拱。
可谁又能永远陪着谁呢?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但它在空气里,在沉默里,在他微微垂下的眼睫里,清清楚楚的。
黑瞎子托着小鹰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小鹰在他掌心里晃了晃,翅膀扑腾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的嘴角还翘着,但翘得没有刚才那么高了,像一面被风吹得松动的旗,还在飘,但随时会落下来,往日那些张口就来的甜言蜜语——那些“干爹怎么会走呢”“干爹最舍不得你了”“干爹永远陪着宝宝”——全都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像一堆被水泡过的纸,揉成一团,堵得死死的。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手指动了动,想挠挠头,或者摸摸鼻子,或者做点什么来掩饰这一刻的尴尬和无措。
但他手里托着小鹰,只是站在那里,难得地、笨拙地、手足无措地站着。
张齐心软了。
他看着黑瞎子那双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手,看着那张强撑着笑脸的、被晒黑了许多的、眼角的皱纹多了几道的脸,看着那只在他掌心里缩成一团的、懵懵懂懂的小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