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牵着牛去喂食了。
他把牦牛拴在杂货店后面的一棵老核桃树下,树皮皴裂,枝丫光秃秃的,只有几片枯叶还挂在梢头,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他从屋里抱出一捆干草,解开绳子,把草铺在牛面前,牦牛低下头,慢吞吞地嚼起来,嘴唇翻动的时候露出里面宽大的、黄黄的牙齿。
黑瞎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牛脖子,手掌落在厚厚的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转身,沿着小路往前走了一段。
路边的野地里,长着一丛丛的野葱,细细的,绿绿的,从枯黄的草根间钻出来,倔强地伸向天空。
黑瞎子蹲下来,掐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很冲,很辣,带着泥土的腥气。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一家小卖部,木板搭的棚子,棚子下面摆着几张桌子,桌上堆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盐巴、茶叶、糖果、还有几包挂面。
面是本地做的,用报纸裹着,一卷一卷的,码在纸箱里,报纸已经泛黄了,油墨的字迹模糊不清,能隐约看见“西藏日报”几个字。
黑瞎子弯腰挑了两包,捏了捏,干干的,脆脆的,一掰就断的那种,他给了钱——一张皱巴巴的纸币,被风吹得直飘——接过面,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回走。
回来的时候,张宝宝还在说。
他已经从“今天学了什么”说到了“明天要带什么”,从“明天要带什么”说到了“下个星期要干什么”,从小卖部买的糖说到了卓玛给他的糌粑。
他说卓玛的糌粑是用手捏的,捏成一个小碗的形状,中间凹进去一块,放了一勺白糖,甜甜的,香香的,他说他也要吃糌粑,让干爹明天给他做。
黑瞎子把手里的面扬了扬:“今天吃面,明天再吃糌粑。”
张宝宝看了一眼那两包用报纸裹着的挂面,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继续跟张起灵说:“阿爸,老师说明天要带一个本子,田字格的那种,还要带一支铅笔,HB的,不要2B的,2B的太黑了……”
张起灵还是没说话,他只是抱着他,站在那里,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铺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杂货店门口的泥地上,投在那堆土豆上,投在那串叮叮当当响的风铃上。
黑瞎子走过来,把面放在门口的凳子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永远不点的烟,叼在嘴里。
他看了看那父子俩,靠在杂货店的门框上,双手插兜,看着远处的雪山。
雪山是金色的。
夕阳把山顶的积雪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座被点燃的巨大的蜡烛,从山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烧,烧到山腰就灭了,只剩下灰蓝色的岩石和青黑色的阴影。
风从雪山上吹下来,带着凉意,带着雪的味道,吹过杂货店门口的风铃,吹过那堆土豆,吹过张宝宝额前的碎发。
张宝宝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把脸埋进张起灵的脖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说今天在学校里发生的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小到不值一提,小到明天就会忘记,但他还是想说,说给阿爸听。
张起灵低下头,下巴抵着张宝宝的头顶。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又像只是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黑瞎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叼回去。
站在那里,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笑,看着那一大一小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嚼着嘴里的烟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