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庙住了一夜。
屋子不大,墙壁厚实,窗子开得很小,透进来的月光只有薄薄一片,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块被裁切过的银箔。
屋里烧着炉火,柴火偶尔“噼啪”一声,迸出几点火星,在黑暗中亮一下又暗下去,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燃烧的味道,混着酥油茶残余的奶香,暖烘烘的,熏得人眼皮发沉。
张宝宝睡在张起灵怀里,他的睡相不太好,翻来翻去的,像一条在沙滩上挣扎的鱼。
小藏袍已经被他蹭得皱皱巴巴,腰带松了,领口的毛边翻过来,盖住了半张脸。
他的小手攥着张起灵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怕阿爸趁他睡着跑掉似的。
那条银白色的尾巴从裤腰里探出来,熟门熟路地缠在张起灵的小臂上,一圈一圈的,尾巴尖还翘着,微微颤动,像在做什么梦。
张起灵靠着墙坐着,闭着眼睛,呼吸轻而长,他没有睡熟——在陌生的地方,他从来不睡熟。
他只是把意识沉到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像沉到水底,周围的一切动静都听得见,炉火的声音,风铃的声音,远处山脊上风声穿过石缝的呜咽,还有怀里这个小东西细细的、均匀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
一种异样的触感从指间传来——不是温度,是质地。
像摸到了一片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玉石,凉丝丝的,滑润润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皮肤的气息,那冰凉很轻,像一粒雪落在手背上。
张起灵瞬间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去。
炉火已经燃尽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发出微弱的光,那光映在张宝宝脸上,把那张白嫩的小脸照得半明半暗。
小孩白嫩的额头上,赫然冒出来两截拇指大小的银白小角。
那小角从眉心两侧的皮肤里钻出来,尖端微微向上弯曲,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在火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它们很小——只有拇指大小——但长得很完整,从根部到尖端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像两件被精心打磨过的小银器,安安静静地立在张宝宝的额头上。
张起灵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小角。
凉的,光滑的。
指腹擦过表面的时候,能感觉到极细微的纹路,像指纹,又像树木的年轮,一圈一圈的,从根部盘旋着升向尖端。
那小角在他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龙和麒麟的尾巴很像。
在传说中,区别也不过是长短。
张起灵最初以为,张宝宝身怀张家的血脉,麒麟血在身,化形应当是返祖成麒麟——长出鳞片,生出尾巴,或许还会有什么别的特征,但大致逃不出麒麟的模样。
可这对小角。
麒麟也有角,但是,张家古籍中记载得很清楚——龙角向外,麒麟角向内。
这是最简单的区分方法,看一眼就知道,他微微侧了侧张宝宝的头,借着炭火最后的微光,看清了那小角的朝向。
向外。
明显是向外的。
龙角。
张起灵陷入思索。
他的手指还停留在那小角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光滑的表面,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张家血脉,麒麟血,这是代代相传的东西,他亲眼见过,亲身体验过,不会有错,但龙的血脉——他蹙起眉,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