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会儿,眼睛就撑不住了,眼皮越来越重,像挂了两个小沙袋,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到某个位置又猛地抬起来,再慢慢沉下去。
张起灵伸出手,轻轻把他的头按到自己肩上。
张宝宝的脑袋在张起灵的肩窝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绵长,小嘴微微张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睡了。
睡了醒,醒了吃,吃了再睡。
火车上的日子就是这样,分不清白天黑夜,时间像被拉长了,又像被揉皱了,一团一团的,怎么都抻不平。
张宝宝在睡梦中翻了很多次身,有时候会把脸埋进张起灵的怀里,有时候会伸出一只手抓住张起灵的衣领,有时候会把那条小尾巴从裤腰里伸出来,缠在张起灵的手腕上。
张起灵一直没怎么睡,他只是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手掌覆在张宝宝的背上。
偶尔火车剧烈晃动的时候,他会睁开眼,低头看一眼怀里的小东西,确认他还在睡,再闭上眼。
四天后,火车终于停了。
张宝宝是被一阵冷空气叫醒的。
他还在张起灵怀里睡着,小脸贴着阿爸的胸口,暖烘烘的。
张起灵抱着他走下火车,车厢连接处的风很大,灌进他的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没有醒。
然后,张起灵跨出了车门。
凛冽的空气像一把冰凉的小刀,一下子扑进了张宝宝的鼻子里。
他的鼻子猛地一皱,打了个小小的喷嚏——“阿嚏!”——然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世界。
天很蓝。
蓝得不像是真的,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绸布,绷得紧紧的,一丝褶皱都没有。
阳光很亮,但不暖,像银子做的,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发酸,空气很薄,吸进去凉丝丝的,有一种说不清的、干干净净的味道——没有泡面味,没有铁锈味,没有汗味,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见了远处的群山。
那些山很大,大得不像他以前见过的山。
以前在巷子里看远处的山,是小小的、矮矮的,像几个馒头。
这些山不一样——它们高得仿佛要戳破天空,山体是灰褐色的,坚硬得像铁的骨头,最让他挪不开眼的,是那些山头上覆盖着的白雪。
白得耀眼,白得发蓝,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明明快到夏天了,山头上却还积着厚厚的雪。
张宝宝看呆了,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张起灵的衣领。
“阿爸。”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这里是哪啊?”
张起灵侧过头,微微靠近怀里那个散发着奶香味的小娃娃。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张宝宝的耳朵,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吹过雪山的山脊,吹过经幡的布片,吹过转经筒的铜铃:
“西藏。”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一样的轻,一样的淡,一样的没有什么起伏。
但如果你仔细听——如果你真的很仔细地听——你会发现那两个字里有一种别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像深水里的微光,像雪山脚下那些看不见的、却一直在流淌的泉水。
张宝宝把这个名字在嘴里滚了一圈。西藏。西——藏。
两个字,轻轻巧巧的,却像两颗小石头,落在他心里,沉甸甸的。
............
父子俩的第一站,是布达拉宫。
那是一座建在山上的宫殿。
远远看去,它像一座巨大的红白色的积木城堡,一层一层地往上垒,一直垒到天上。
红色的墙,白色的墙,金色的顶,在蓝得发黑的天空下,庄严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张起灵抱着张宝宝走进一家小小的裁缝店。
店里挂着各种颜色的藏袍,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像一道被凝固的彩虹。
空气里有一股羊毛的味道,暖烘烘的,混着酥油茶的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