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人来说，两个小时的睡眠微不足道，但这次我没有梦到雕刻家，这无疑是一件令人欢愉的事，我立刻爬起，精力十足地准备听吴莎的话去找宗博士。

来到大厅时，虽然我极力克制自己不抬头，可那座庞大的圣母像如磁铁一样牢牢吸引我的目光。它实在是太美了，包裹在光芒中清晰可见的轮廊仿佛要跳出圆顶的桎梏，向我飞奔而来。

我此前认真思忖过，这座浮雕的意义是提醒人们要敬畏人类生命，所以它充满神性，而哪怕这东西雕得再巧夺天工，不能，也不应该使它的创作者以不容置喙的态度屡次出现在我的梦中。但大脑就是这么神奇的一个器官，它总能像挖掘宝藏一样从我的记忆垃圾中挖出洪利，把他洗净晾干，摆放在梦境舞台的正中央，然后好戏开场，哪怕我因此烦恼不已。

我也想过我的身上是不是被装了芯片什么的，影响了我的大脑，就像超级电脑每天都在影响新人类……

等等，我脑中电光石火间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怪异感，这种怪异一直被其他事情遮掩，在这一晚上我都没有细想。

超级电脑把新人类塑造成了美美与共的和谐社会，他们甚至连脏话都不会说，所以，所以为什么那个米乔瑞会出手打我，这不合常理。

我又联想到昨晚他的异常，那死盯地面，双瞳涣散的发痴模样让人见之难忘。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超级电脑对他们的影响出了纰漏。

一丝后知后觉的惊悚爬上我的后背，我猛一抬头，视线扫过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所有人看上去都很正常，现在是上班潮，大门口人来人往，服务台前有人在操纵屏幕，有人轻声交谈，有人会打量我，有人留意避开地面的机器人。

一切似乎都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但这不对，这一定不对！

这种不对劲令我毛骨悚然，如同菟丝花一样把我缠绕得喘不过气，心脏像开动的马达剧烈狂跳，但脑子却因为这种惧怕而近乎迟滞，胶着的空气持续与我的不安展开拉锯战。我就像一面碎裂的镜子，每一块每一块都倒映着不同的人像，在我心中拼成百鬼夜行的混乱图谱。

直到又一个人路过时不经意瞥了我一眼，所有疑问才被抽丝剥茧般被条条捋顺，那一瞬间我醍醐灌顶地明晰了所有的不对劲。

在以前，那些新人类根本不会看我，他们不会好奇打量、认真审视，甚至于说轻飘飘地瞥一眼都不会有。因为在他们心里，我只是个在研究所随处可见的保护动物。哪怕我和他们有一样的外形，同样会说话、会思考。但只要我的耳朵没有那道天堑般的莹色蓝杠，他们看待我就跟看待一只猴子一只蚂蚁没有任何区别。自视甚高的新人类从来只对同类彬彬有礼，所谓的完美社会只架构于新人类，我从来都不属于这个范畴。他们不会看地上的蚂蚁一眼，所以也根本不会给我一个眼神。

因为他们，完全，不在意。

他们不在意旧人类的死活，如果不是地球自古以来就有保护稀有动物的条例，旧人类灭绝了也就灭绝了，就像他们打发叫花子一样在亚洲为我们划出一块地，也只是看我们可怜的施舍。没人会在意公共场所混进了几只虫子，所以他们也不会在意混居的旧人类。在新人类的观念中，智力低下、行为粗俗的旧人类没有机会，也没有能力给他们的生活掀起一丝波澜。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高高在上同吃饭、睡觉、呼吸一样，成了新人类生活的一部分，他们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有这种想法，还觉得自己特有礼貌，连旧人类找他说话、问询都很耐心地回复。

前提是，我没有冒犯到他们。

一般人从来都不敢惹新人类，但昨晚我辱骂了米乔瑞，他发怒了，可问题是，他们的基础设定中根本没有“打人”这个模式，这不符合超级电脑想构建文明社会的目标，他们平日也根本不会在意我，但这一切都乱了。

超级电脑！超级电脑出了问题，导致对新人类的控制程度降低了。他们体内属于自然人的一部分开始逐渐占据上风，属于人的野性和本能慢慢地显露出来了。

霎时间脑中如遭雷劈，如风卷苍野，一切的一切都水落石出。

去找宗博士，要去找宗博士！

上次见到他时，他的表现太可疑了，而昨晚他又迅速赶到现场捡回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我，说这些不是巧合我都不信，他肯定知道点什么。

我发了疯似的拨开面前的人流，可他们像是故意给我添堵似的挡住我冲出大厅、扑向长廊的路。我拼命伸手推开人群，他们的数量在我眼前呈指数般增长，我的手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哀恸，焦虑席卷了我身上每一个细胞。我多希望自已是一滩水，可以从他们摩肩接踵的缝隙中滑过去，流向相隔不远但遥不可及的那个充斥着清脆风铃声的房间，到那时，无论我是什么心情都可以瘫在沙发中接受那个扑朔迷离的真相。

具体怎么乘上电梯我已然记不清，但我的失控好像造成了不小的动静，不过那与我无关了。

我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越过一扇又一扇或紧闭或张开的门，这一段走廊突然被拉长。以至于我怎么都找不到那张温馨的米黄门。

走廊尽头窗口的光很亮，它从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光点，缓缓放大再放大，变成一块光斑，变成一个圆环，它的边框逐渐抽条生长，一步步、一步步，慢慢地，它在我的视野中蔓生滋长，极其苛刻地长成长方形，不由分说地占据了我的大半个，甚至是整个视野，它太亮了，我眼部的肌肉都在叫嚣着闭上，闭上吧。可我不敢，我甚至不敢眨眼，我怕一闭上眼，这一片光就被黑暗侵蚀殆尽。

我机械地，呆滞地，向右伸出手，我看不清旁边那扇门是什么颜色。但隐约，有风铃的声音，扑满我的耳朵。

门开了，一双肌肉虬结的手臂把我拉进通明的房间，那人用力地抱住我，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脊背，像安慰一个迷路的孩子，我透过他的肩窝，看到了万年如一日悬挂在窗口的白色风铃。

“告诉我，告诉我……”我双眼无神，迷茫地开口。

“告诉你什么？”宗博士顺着我的背，用诱哄孩子的语气问道。

我扳过他的肩膀，直视上他的眼睛，他眼里岿然不动的精明锐利终于如春雪般化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似水的温柔，我迟疑地开口:“告诉我，洪利，新人类，超级电脑，还有……我。”

他不为所动:“我又怎么会知道呢？我只是个普通的研究员啊。”

“不。”我打断他，“你不是”，我凝望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你是个和我一样的……人类。”

“嘘。”

宗博士用食指抵住我的嘴，示意我不要说话。

窗户没关，风铃的脆响绕着我的手指，抚摸着我。现在阳光正好，万里无云。

“好孩子，你现在很累，但我希望，你能给我十分钟，听我把这个冗长的故事讲完。”

我躺在沙发上，对他点了点头，这环环相扣的计划和命运，终于如画卷般在我面前展开。

“你猜得很对，我的世界和你一样，都是纯白的，至于这个——”他指着自己耳朵上的蓝杠，“只是一点小伎俩。”

“当然，在正式讲故事之前，重新介绍一下，我叫洪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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